——你眼中看到的人到底是谁？

从废墟里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并不熟悉，声纹信息也略有差异。Teto为找不到活物出现的失望感渐渐被好奇心所覆盖。

最开始是老旧皮实的工业用手套，看不出原色，泛黄的袖子。抖落灰尘，对方机械关节发出吱呀错位扭动的震动，机器人的肩膀从沙土之中被提起来。

只是初次见面，对方的神态模块依旧透露出雀跃的模样。那一双由合成树脂覆盖表层外壳，内部精巧的摄影元件似乎没有被时间打磨过一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她这人生31年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好奇的目光长时间注视过，那些被扫过的地方渗出细密的汗水。只是衣服穿太厚了，自己不是擅长做这种事情的体能型。这段话在心中重复一遍又一遍，机器人那对摄像头也一遍又一遍扫遍自己全身。

自己就该在听到那个无机质的声音后无视，转身回到自己那辆开了快十年的飞行车上，遵照医嘱控制自我饮食，稳定工作，然后月末准时去体检。

“你喜欢猫叫吗？”

我不知道。

我不明白。

我现在已经想走了。

机器人的目光伴着挖掘进程推进逐渐转移到自己捏紧拳头的机械臂上。它终于不再看着自己了，一条手臂骨骼从地下被扯出。我强压住逐渐高频的心跳，那只手剥去了我快要逃跑的冲动。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娱乐型的机器人，没有人性也没有人心，破坏一个人的遗体也只不过是可以在程序允许下执行的任务而已。

我拨开它那只被沙土填塞无法活动机械手的手指关节，终于找到落脚点的兴奋让我一不小心用力过度，两根手指零件就和那条人类的骨骼一起掉落在泥土里。零件被机器人捡起来，骨骼留在了那个还保持着机器人形状的坑洞里。

一个仿生人掌握了其他人的秘密，她的内在部分欢欣雀跃，以至于连养一只一米七高的电子猫都能有自信压倒对方。

然后那只充满秘密的猫就开始满屋巡逻翻找，用那双远超真猫灵敏的双手摸索，不错过屋内的每一个阴暗角落与缝隙。我唯一安全的居所，稳定情绪的设备都沾上了看不见擦不掉的猫毛。

自己因为这只大猫一反常态在早上遇见邻居三山的时候就该注意到。

“早上好重音，你家这只大猫我该怎么叫它？”

一切错位的开始就这样出现，想象中黄澄澄的毛发染上自己的颜色，那只橙色的猫，那个橙色的机器人闯进了自己家，还是自己带回来的。

重音Teto只能最后守住作为卧室的空间。她通讯设备上的搜索栏早就被冥思苦想如何以饲主的身份对待足立刷满宠物驯养教程。

一步接一步，猫会站在角落里盯着她，有时候环绕客厅踱步，趴在窗前挡住大片的投射阳光，盘踞在安静的书房里，猫肯定是喜欢里面安静的氛围。自己不经意间闯入那片小小的区域拿取资料，却看见一个埋头苦干的人。

翻看书籍，记录笔记，总结录制。这才不是电子猫，Teto又让步了。于是机器人终于有了户外活动的权利，盯着她看的时间更长了。

Teto本以为她能习惯这种审视，她内在原本站立的坡道正在不断翻转重力系统，让机器人和她一起漂浮在空中。

你到底在我的这里寻找些什么？她好几次差点问出口，这是个好机器人，它用切身行动与宽大的容忍度刻画了这一印象。Teto常常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找出对方失误之处的小人，过分的处置方式和不愿保持距离的微小欲望交叠，变成了扭曲的交流方式。

但是机器人只是这样看着她本身。

关掉情绪调节器，合上《西尼目录》，开着飞行车，逃一场审查体检。

首先缴械投降的，是奇美拉。

交换秘密的滋味就像毒药，渗入骨髓之后是彻底的寒冷，车载温度控制器没办法改变现状，她只能把足立的大衣一层一层裹紧。Teto不敢去面对自己的情绪量表，更不敢去想象数值超越仿生人标准之后回去会被要求丢失什么样的自我。

但是足立零却说：没错。

那双电子眼为了驾驶投向远方，Teto的脑内确实毫无逻辑的想着，自己要是能出现在道路前方，在车灯与它的隆重注视下结束也不错。

她也不想再听那个，她不知道的奇美拉的冒险人生。

那一段有足立零与她友人们参与的漫长时光。

忍耐到了限度，奇美拉挣脱那个坚硬的怀抱，身体因为不经常超越思考速度的行为而倍感不适。

“这些能构成你愤怒的理由吗？奇美拉。”被推倒在地的零摊开双臂，它的眼部零件依旧在运转。坐在它身上的奇美拉那对细长的双角最为显眼，从Teto的头部伸出，指甲上面的角质层增多变厚，变成尖锐的钩型，它熟悉的那条尾巴还是老样子，从衬衫预留的开口里面冒出来。

“我不知道...”奇美拉的体型和她逐渐低沉的声音一样没什么变化。“...很难受，气压快要挤爆我的胸腔，我却没办法抑制住我的情绪。”那双利爪刺透足立胸前厚实的打底布料，用足以扭曲金属的力量把机器人拉起来。内部的警告提示一个又一个弹出，受损部分太过于接近足立的核心部位，只需要再向下一点，两个人的郁闷都能在短时间一扫而空。

“请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奇美拉。”机器人无机质的声音在荒原回荡，它又回到了那个年代，躺在砂土地上与另一个人谈判。破损的记忆金属部分正在挤压奇美拉的利爪，纳米仿生皮肤慢慢爬上她的指尖延展。Teto拼命抑制情绪激动所导致的过呼吸症状，缺氧造成的麻木正在填充她脑内的可思考空间。那一对尖角低伏，如两把铡刀立在足立零的脖颈两侧，躺在地上的机器人终于看到了奇美拉那一对纤细且正在颤抖的双翼。

“我要你和我回去...”

“不，不是这个，我随时都能和Teto小姐回去。”

短暂的抽吸声过后，机器人的胸前多出了几道水渍。

“我要你永远跟着我...”

“相当漫长，但不应该是现在你所需要的。”零抚摸着那一对或许是来自羚羊的双角，细微的弯曲就是天然的艺术品。“请抬起头来告诉我，Teto小姐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奇美拉的双臂撑起那张早已被眼泪鼻涕打湿不成样子的脸，足立用双手试图把她变干净一点，却抹成了一把沙土色。

“这是我的请求...”奇美拉那一对竖瞳在夜晚反着光，“我要你真真正正的，看着我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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