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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violin】雪海之间

2026-06-18 15:47 短篇章节 62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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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偏远的小城里,即使现在已经到了冬末,外面也依然是一片银白,刮着刺骨的寒风。
Cecilia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缘,抬起手放到了嘴边,轻轻呵了口气。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像教堂彩窗上剥落的碎片。她揉了揉冻得发红的手指,将写好的信折好放入了信封中,在上面写上了邮寄地址。
拿上了刚写好的信,Cecilia起身出门,老旧的木门关上时发出了微弱的声响,门缝里可以窥见这清冷屋子的全貌,与其余简陋的陈设不同,角落上摆放着一台钢琴,上面一尘不染,可以看出主人平时将它保护得很好,那是她的父母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在路边找到邮筒后Cecilia将信投了进去,路上的积雪几乎到了膝盖,也看不见其他行人,她孤孤单单地走在路上,身影渐渐淹没在漫天的飞雪中。



南方的某个港口城市里,街边的小酒馆人来人往,嘈杂的聊天声混着醉汉的叫骂声使本就暴脾气的报社社长更加心烦,他对着面前的人骂着当地的搜查队,那些人又缴获了他们发出去的报纸。
Raora没有搭理他,她用沾满炭笔灰的小指勾过一旁桌子上的报纸,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报社所出版的,甚至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了,上面刊登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征集,就在她扫了几眼准备将报纸放回去时,她瞥到了一行字。
「寻找能描绘远方景色的人」。
Raora来了兴致,凑近细细看着:
「若您见过大海的景色,落日如何把大海染成金红色,或记得森林草原湖泊边上的美景,若您愿意用图画,为一个终日与琴键为伴的人,凿开一扇看向世界的窗,请回信到下面这个地址,并在信上留下您的地址和名姓。」
最后的落款上写着:
「Cecilia Immergreen」
她稍加思索后在旁边的账本上撕下了一页翻到了背面,抓起旁边的炭笔,在上面涂抹起来:
天边的云团纠缠着大海的波浪,一只只海鸥正从汹涌的大海上掠过。
「喂!你在干什么,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社长怒气冲冲地起身,Raora忽略了他,将画好的画塞入随手带的信封里,朝酒馆外走去,将信封投入了街边的邮筒。



「距离发布征集已经过了半年了……」
Cecilia望着窗外发着呆,此时即使是北方,大雪也已经融化了,窗外的万物复苏,透着生机。
她已经做好了不会收到回信的准备,毕竟偏远的北境地址定然会吓退那些赶时髦的年轻人,谁也不想自己和笔友时隔数个月才能有一次书信往来。
但即使是做好了准备,失落也是难免的。Cecilia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前往教堂,此时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背着邮差包,「日安女士,这是您的信。」他将信封递了过去,「祝您一天拥有好心情。」说完便急匆匆地赶往下家了。
Cecilia看着手里的信件有些没反应过来,呆了几秒后猛然一惊,回到桌边,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那副炭笔画,可以看出寄信人似乎急于将信件寄出,于是就地取材用手边的账本和炭笔直接作画了,但是即使工具简陋,也盖不住画家的画功,画面极具张力,让人能从中感受到大海的澎湃。
她将画翻到了背面,那里中间的位置有一个地址,她记得这是南方的一个港口城市,信件送达这里需要足足三个月。而背面的右下角写着落款:
「Raora Panthera」。



「Panthera小姐:
感谢您的回信!我在这座北方小城里的教堂里工作,是唱诗班钢琴伴奏。这里的人很少,冬天有时连邮差都懒得来,所以除了每周日的弥撒外我总是一个人在家对着琴键发呆。
昨天,一只知更鸟撞在了我的窗上,我把它放在了暖炉边,它今早飞走时在钢琴上留下了两片羽毛,我将其中一片附在了信里,希望您能喜欢。下次我想看看您们那边的森林,您能为我描绘吗?」

「当然!我的荣幸,我在一家报社工作,为他们绘制一些插图,不过平常还是会去其他地方画画,看了您的来信后我便去了附近的森林,这幅画的颜料中我混入了树液,或许可以给您带来更真实的体验。
这里还有一些我在森林中采摘的花朵,我将它们制成了干花标本,请您收下。」
…………



又是一年春天,这已经是她们互相来信的第三个年头了。
Cecilia的指尖悬在钢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雨水顺着窗边的裂缝渗进来,在桌面的乐谱上晕开一片淡蓝色的水痕,那是Raora上封信里附带的她自制的湛蓝色颜料,她调出的晴空的颜色,现在被Cecilia小心地调和成墨水,用来誊写新谱。
「Raora:
这次寄来的海螺让我失眠了许久。把它贴在耳边时,我听见了你之前所说的「大海的声音」,这比我在各类书本上看到的真切得多。作为回礼,请容许我寄送一份笨拙的礼物。」
她终于按下琴键。房间角落的蜡筒录音机缓缓转动,忠实地捕捉着每一个音符。这是她偷偷用两个月薪水租来的设备,为了录制那首尚未命名的钢琴曲。旋律在潮湿的空气里流淌,像是一场不敢宣之于口的告白。


三个月后,一间昏暗的小屋里,Raora在煤油灯下眯起眼睛。小木箱上绑着信封,她先是细细看了回信,随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箱,里面躺着个用油纸包裹的蜡筒。
留声机的播放针划过凹槽,传出了悠悠的琴声。Raora突然笑起来,她能听出这琴声中Cecilia想要表达什么。
她灌下最后一口苦艾酒,反手从床底拖出藏匿的行李箱,把蜡筒和这些年所有的信件与礼物都塞了进去。
「该准备走了」,她对着空酒瓶喃喃自语,「北上的车票钱还差一些...」
Raora拿起笔,写下了最后一封信:
「Ceci:
等到这封信寄到,应该已经到圣诞节了。我想为你绘制这里的夜空,但很抱歉,这里的晚上已经很久都看不到星星了,所以这仅仅是我记忆里曾经的夜空。来年开春我会前往北方,或许你不介意收留一个流浪画家?」
写完后她想了想,拿起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星星形状的糖果,她将这个作为附件放入了小箱子里,把信绑了上去。
在一切都准备妥当后,Raora爬上了床,这里的争乱已经渐渐平息,相信今年的冬天一过,就能搭上前往北境的列车了。
今晚她睡得很安稳,许久没有的深度睡眠让她做了梦,她梦到了看不清身影的女人坐在教堂中弹着钢琴,琴声在她的心尖萦绕。



Cecilia在晨光中封好信封,这次她终于鼓起勇气塞进一张照片,唱诗班合影的剪影,只留下她坐在钢琴前的侧脸。因为担心入冬后邮差不来收信,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在还没收到回信前就提前寄出一封。
但这次投递过了一个月后还是没有邮差来邮筒将信件拿走。
Cecilia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今天Raora的信被送到了,她拿到信后拦下了小邮差,「不好意思,您知道为什么邮筒里的信一直没有邮差来取么?」
小邮差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她身边,「从上个月开始北境的信件都被单方面拦截了,不允许寄出去,只允许有信件寄来,对不起女士,我只知道这些了。」
说完没等Cecilia再次发问他便匆匆跑开了。
她有些无奈,将房门关上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Raora的信件。
当目光扫过那句「来年开春我会前往北方」时,她的手指突然攥紧了信纸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说,她明年开春会来。」Cecilia感到心跳有些杂乱,耳尖微微发烫,欣喜的情绪冲淡了刚刚的不安。




北境这些天里都不是很平静,居民人人自危,向南的信息传送通道已经完全被堵死,铁路也被大雪覆盖,几乎没有人有办法离开。
Cecilia坐在床边,望着外面永无止境的大雪。整个城镇仿佛被世界遗忘。
她低头看着Raora的信,指尖轻轻抚过那句「来年开春我会前往北方」。
可春天真的会来吗?
炉火微弱地跳动着,映照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入夜,平日里没有一丝亮光的黑夜被天边的火光照亮了,十几架双翼飞机正掠过教堂尖顶,如一群掠食的乌鸦般,对北境进行着无差别轰炸。
窗外的火光将Cecilia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爆炸的轰鸣震得钢琴琴键自发颤动,发出幽灵般的悲鸣。她伸手按住疯狂跳动的琴键,指尖触到琴边Raora寄来的最后一封信纸,信纸边缘已经被她摩挲到起了毛边。
又一枚燃烧弹落在大路上,玻璃窗在热浪中炸裂成千万片虹光。有碎片划过她的脸颊,血珠滴在琴键上,像突兀的降B调音符。她突然想起Raora信里的话:
「南方海边的晚霞就像在天边燃烧的炭火一般,真想让你也看看。」
燃烧的房梁砸向钢琴的瞬间,融化的雪水正从屋檐滴落。水火交融产生的雾气里,最后浮现的是想象中南方海港的模样:
湛蓝的天,咸涩的风,还有个手上总蘸着炭笔灰和颜料的女画家,炭笔在速写本上沙沙作响,画着她永远看不到的远方风景。




在北境遭遇无差别轰炸过后的一个月,消息终于传到了南方。
Raora正坐在港口边的矮墙上,炭笔在纸上随意涂抹着。下个月北境的雪就会融化,前往北境的列车就能发车,她很快就能见到她那心心念念的笔友了。
「号外!号外!北境遭战略轰炸!死伤惨重!」
报童的声音刺穿了港口的喧嚣。
Raora的笔尖猛地折断,炭黑的粉末在画纸上晕开一片污迹。她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喂!给我一份!」她跳下矮墙,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报纸上的字像刀一样扎进眼睛:
【北境多座城镇遭地毯式轰炸……】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她踉跄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报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死死盯着报纸上那个地名,盯着那些冰冷的数字,死亡人数、失踪人数、损毁建筑数量......
然后她转身,朝列车站狂奔。
海风灌进她的喉咙,咸涩得像血。

Raora冲进列车站时,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她的靴子在木制月台上发出沉重的回响,惊飞了几只停歇在站牌上的灰鸽。
售票窗口前,她双手撑在斑驳的木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最快去北境的车票。」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现在就要。」
老售票员从眼镜上方打量着她,「小姐,北境的雪还没化,路线还没开放。现在只有货运列车能...」
「那就货运列车。」她打断道,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多少钱都行。」
老人叹了口气,推回钞票。
「不是钱的问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现在去那里,就是找死。」
Raora的拳头狠狠砸在木台上,震落了一层积年的灰尘。
「让我上车。」她的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老人望向她决绝的眼神,沉默良久。
「明早四点。」他压低声音,「西侧最末的煤车。到边境哨站就跳车。」
Raora点点头,转身时听见老人在身后轻声说,「愿你要找的人还活着。」



Raora的靴子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留下极深的脚印,北境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难民营,她四处打听着寻找Cecilia所在的那个小城,也在寻找着可能是她的身影。
最后当她踏上这个小城后,彻底绝望了。
可以说这是北境受到轰炸最严重的一个区域,没有任何一个建筑是完整的。
到处都是连大雪都掩盖不住的刺鼻焦味,Raora穿梭在焦黑的废墟之间。
此时一抹红色闯入了她的视野,那是一个邮筒,它仅仅只是被建筑压倒在地,没有其他损毁,上面的小门也被震开,露出了里面许多未能寄出的信件。
Raora冲了上去,她的手指颤抖地翻找着,直到看见:
「致Raora Panthera」
熟悉的字迹让她的世界天旋地转。
信封里还塞着Cecilia犹豫了许久才塞入的照片。
她终于见到了。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Raora:
我想了很久还是放入了这张照片。在你的描绘下我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只在画上见到那些风景,我想要亲眼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明年开春我会去到你那边,记得提前给我留个地方,你会获得一个免费的钢琴家。」

Raora再也克制不住,跪在废墟中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废墟间回荡,像一把钝刀割裂了北境死寂的天空。

春天,不会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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