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偌大的工作大厅与寥寥数人的办事居民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比，启繁有些不安的环视四周，似乎在防备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新的ID卡，请妥善保管。”一个温柔的女声在玻璃后响起。

悠一搭上启繁的肩膀，示意他大胆接过那张卡片。

“这么说......我现在有正式的身份了？”

启繁双手接过，看着卡片上自己的照片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启繁。现在你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去更多以前你去不了的地方了，”悠一抚摸着启繁的脑袋，笑得欣慰，“走吧，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嗯！我知道了，走吧！”

虽然记忆力还保存着对医院和手术室的印象，但当启繁再次踏足这里时，他还是被这里攒动的人群吓得不敢前进半步。悠一看着启繁低着头两眼无神的样子，走回了他的身边，牵起了他的手，把他护在了自己身后才得以继续前进。

“你很害怕人多的地方吗？”

“不算是害怕......只是人一多起来，我就不知道我下一步该干什么，脑子里也总是会出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然后就一动也不敢动......之类的。”

“有我在哦，别再担心那么多啦。我不会松开启繁的手的。”

“唔嗯......谢谢。”

悠一真的做到了——直到两人一起坐在了体检室外等候时也没有松开。路过的人偶有回头，对眼前的这番景象颇感兴趣。直到轮排到启繁的名字时，悠一才放开，叮嘱他一定要听医生的话，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是启介发来的信息。

“一切还顺利吗？你们现在应该在医院了吧。”

“嗯，证明和审批材料来的很快，他已经拿到新的ID卡了。收养所也证明了他现在是初中二年级休学状态，至少他不是文盲，我赌赢了哦。”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而且你真打算让他重新回去念书？他被休学的原因就是在校内殴打其他学生哦，虽然那群霸凌者确实惹错了人就是。”

“又不是一定要让他回原来的学校啊。我去问过收养所的工作人员，他们说可以把他安排进综合一中，那里的氛围还算不错。而且和他一起相处了这么久，我相信他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暴力了。”

“你啊，还是老样子......行吧，我去那边帮你问问，有结果了我再来。”

半小时后，启繁拿着报告单从另一扇门后走了出来，悠一赶紧小跑上前：“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启繁没有说话，而是把报告单递给了悠一——“各项指标数据正常，血液检查指标也是健康范围......启繁的身体很健康嘛，除了体重有些偏瘦。不过这都可以补回来的......诶？”

面前的孩子张开双臂，把脸埋进了自己怀里。悠一有些惊讶，但也抱住了他，任由他蹭着自己的身体。

“......那个，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事。”

“嘿嘿~答应了启繁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啦。”

“那个，我也做到了哦......我，我们现在也可以在外面联络了。”

启繁还是买到了让他心心念念的手机，那天下午，他接过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悠一的名字和电话存进了联络人列表。虽然第一个播出的电话没有被接起，但那天晚上悠一对于骚扰电话的吐槽还是让启繁心里高兴了好一阵子，而到了今天，也可以大胆地让他知道那通电话的播出者是谁——

“启繁，明天你有时间吗？”

“有啊，怎么了？”

“我......我想带你一起去游乐园，可以吗？”

“那种地方......人会很多吗？不过有森岛君陪着的话，我没问题哦......”

他刚刚说了什么——森岛君？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叫自己吧？悠一看着坐在自己怀里的启繁，试探性地环抱住了他的胸口，启繁也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可以这么叫吗......森岛君很喜欢换抱抱呢。”

“当然可以~嘿嘿，因为启繁是很好的人哦，所以才喜欢这样的身体接触啦。”

“骗人......”

启繁小声嘟哝着，但还是很诚实地依偎在了他的怀里。温热的浴缸中，启繁的脸更红了。

“男孩子之间，也会有喜欢这种情感......吗？”

启繁躺在被窝里，任由悠一将自己拥抱入眠。

...... ......

第二天清晨，悠一难得主动起了个大早，洗脸刷牙一气呵成，反倒是往日精力最充足的启繁，此刻却刚刚从床上爬了下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镜子前。悠一的公寓到游乐园的距离不算远，在周末高峰期到来之前，两人迅速地闪了进去。

悠一一改往日非黑即白的穿衣风格，换了一身蓝色的卫衣，黑色的背包上也挂着一串挂件，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扫兴。启繁则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背心和绿色的短裤，就像他和悠一刚刚认识的那天一样。他紧紧拉着悠一的手，脑袋却在四处观望着，到处都是他不曾体验过的游乐项目，那些零食和甜品摊位也是第一次见到。

“怎么样，想先玩什么？”

“我不知道啦......既，既然是你要带我来，应该是你带路才对吧？”

“那就按照指南上的顺序来吧，我看看......先去旋转木马好了。”

“喂，那不是小孩子才会玩的幼稚东西吗。”

“启繁现在也没成年吧？”

“唔......那倒也是。走吧，一起去排队。”

轮到两人时，悠一选了一匹黑色的马，启繁则上了他侧前方的白马，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随着机器缓缓启动，启繁抓着扶杆的手更紧了些，像是怕被摔下去。和煦的微风迎面而来，撩动着他赤金色的发丝，启繁稍微舒展开了身体，感受着简单又不失乐趣的机械运动，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悠一看着启繁难得放松的样子，不禁也笑了起来。

“喂，傻笑什么呢。”

启繁突然转过头来，像是早已察觉到了悠一的视线一般。悠一摇了摇头，但还是笑着说：“看你挺开心的，感觉怎么样？”启繁哼了一声，故意把头转到了别处假装看着风景。

旋转木马逐渐放慢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悠一又把启繁领到了打靶游戏前面，把一支玩具小铳递给了他：“试试看吧？如果打中了架子上面的玩偶，就可以带走哦。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用？”启繁接过小铳，不屑的摇了摇头，表示这种项目简直是手到擒来——

“哈——？为，为什么......为什么一枪都没中啊......”

启繁眼里的光瞬间消失，面色惨白地差点跪了下去。悠一摸了摸启繁的脑袋，接过他手中的小铳，装上新的子弹，瞄准了中间的史莱姆玩偶连开三枪，成功将它从架子上击落。

“好耶！拿下！”

悠一从摊主的手中接过玩偶，把它塞进了启繁的手里：“帮你报仇啦，嘿嘿，拿着吧。”

“嗯......呜。”

“怎么因为这个就掉眼泪呢？来，我帮你擦一下，要不要去吃可丽饼？我请客哦。”

“唔诶......可丽饼是什么？”

“总之是很好吃的东西！跟我来啦。”

两人在一家可丽饼摊位前停下，一旁的小黑板上写着不同的品类，启繁选了草莓奶油的，悠一则是巧克力香蕉口味。启繁看着煎台上翻飞的饼皮，像是对这种烹饪手法充满了好奇。悠一付了钱，接过两份可丽饼，把草莓奶有点那份递给了启繁：“尝尝看嘛，味道很不错的。”

“咕......还不错？偶尔吃点甜的也不是不行......”

两人一起找了张长椅坐下，边吃边看着游乐园里的人群。也许是第一次吃到的缘故，悠一直到把自己的那份吃完，启繁也才刚刚吃掉一半。看着启繁嘴角的奶油，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浴室里的事......虽然不是合适的时机，但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悠一的确见证了启繁是如何从当初的戒备转变成如今的依赖。悠一看着启繁把嘴角的奶油舔干净，心底涌起一丝暖意，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傍晚时分，橙红的夕阳染红了天空，游乐园最高处的摩天轮亮起灯光，在天幕下缓缓运行着。上一轮客人走了出来，悠一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启繁一起坐进了圆形的舱室里。

舱室缓缓升起，玻璃窗外足以俯瞰整个游乐园乃至周围城区的夜景，无数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悠一感觉心跳逐渐加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一句话，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

“天这么快就要黑了啊......等这一圈转完之后应该就会完全黑下来了......”

“嗯......好快的一天哦，感觉一天时间根本就不够用嘛。”

“你喜欢这里吗，启繁？”

“这还用问吗，答案明明很明显啦......虽然在外面总是觉得幼稚，但是体验过后感觉还蛮不错的......嗯？你恐高吗，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不，不是......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悠一从背包里找出那罐玻璃瓶装着的千纸鹤糖，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启繁想要的，是这个对吧......”

“哇！你居然真的买了！好漂亮！”

启繁两眼放光，受宠若惊地接过了玻璃罐。瓶身里的糖纸折射着舱外的灯光，在他的眼底映射出一片五彩斑斓的底色。

“我，我还有话想要对启繁说......”

“唔？”

“你，愿不愿意以后和我住在一起？我不想要启繁变得和以前一样在外面四处流浪，我......我想要给你一个家，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能回来的家......不，我，我其实是......”

“你，你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愿意一直住在这里啊......”

“启繁！我真的很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我想要成为你的恋人，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恋人！”

“诶，诶？”

“虽然一开始说了那种不负责任的话，是因为我还有些偏见，但是当我真正和启繁生活在一起之后，我才意识到启繁不是那种坏孩子，只是没有找到合适自己的位置罢了！在没有遇到启繁之前，我的生活一团乱麻，不管是学校还是社会上的人际关系简直都是一团糟，但正是因为你的出现，我感觉到我的生活、我的灵魂变得充实了起来，不管是早上有启繁叫我起床，还是下午回来就能吃到启繁亲手做的饭菜......很多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和体验！所以......我，我想用我的一生来保护你！回报你！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

“......”

“不行吗......”

“不，不是......我只是，从来没真正谈过恋爱......我不知道......和男人谈恋爱这种事情，我从没想过，我也没想过真的会有人会喜欢我。我只是个没有家的坏孩子，打架没个轻重，吃的还多......但森岛君愿意收留我，愿意让我住在家里我就已经知足了！但是......我也很喜欢森岛君！我喜欢这样的森岛君！我想要一直和森岛君住在一起！”

“真，真的吗......启繁，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一定会——”

“可是我现在依旧已经很幸福了哦——只要是和森岛君待在一起......”

不等悠一反应过来，启繁便已经凑了上来，用自己的初吻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吵死了......能和你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

两行热泪从启繁的眼中滑落，湿润了两人的脸庞，融化了心中的最后一层冰壳，两颗热切的心脏紧紧相拥。悠一清楚的知道，他再也离不开这个小孩了。

“啊啊......居然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还想和启繁多抱一会儿呢......”

“好啦好啦，回去不是有大把的时间吗......嗯，不管你想怎么抱在哪里抱都可以哦。”

“嘿嘿，最喜欢启繁了~”

——三个月后，青田综合一中，二年级部，3班......

“各位同学~请回到位子上坐好，现在要介绍一名转学生。”

一位年轻的班主任站在讲台后，旁边站着一个有些瘦小但精神饱满的男孩。男孩的笑容和赤金色头发让他成功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包括坐在窗边的星希。

“我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学习了。我的名字是苏启繁，我想我也许还有很多不习惯不熟悉的地方，届时请大家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讲台下的声音齐刷刷地响起，班主任指了指窗边的空桌：“那么，苏同学就坐在那里吧，龍同学后面的那个位置。”

在星希震惊又惊喜的目光中，启繁提着包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朝着星希扬起嘴角：

“好久不见，龍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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