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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身体已经冷了。原本顺着名为口鼻的孔洞延绵而下的鲜血,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而深化成了令人不快的褐色。鹤见正弯着腰,沐浴着下午六点多鲜红灿烂的血色夕阳,趁尸体还未僵硬时将四肢的位置与方向稍做手脚,使其呈现出一个自然的、受到马匹蹬击后吐血倒地的姿势。男人摆弄尸体的样子显得那么老练,即使是在面对一张逐渐褪色的人皮和因为血液流失,生命体征停止而逐渐萎缩的身躯时,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害怕或者不快的神色。或许是因为身为军人,早就在战场上看够了尸体与各种残酷的死相,习惯了见到鲜活的生命像榻榻米垫子上的飞蛾一般在瞬秒之间凋零死亡,因此就连常识也改变了。现在自己眼前这个,已经能将死亡视作如一日三餐之物般泰然自若的男人,或许正是真正的死神吧?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略过她的脑海,而光是想到这一点,宇佐美光裸着的、圆滚滚的少女脚趾就因兴奋而蜷了起来,紧紧地抠进脚底肮脏的土地里。
男人一向她招手,她便立刻像匹兴奋的小马驹撒开马蹄般朝着那人跑过去,鲜血还未干透的脚掌在地上踩出几个模糊的血脚印,星星点点宛如处子在床单上的落红。
于是死神叹了口气说:“不行啊,阿时。”说着一把将她抱起,将她圆滚滚的脑袋紧贴在自己身着军服的胸口上,就这样抱着她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趴在死神胸口的宇佐美脑袋热腾腾的,紧贴着那一颗比自己大得多的心脏的耳朵里,不自觉地传来咚咚、咚咚的声音。
鹤见的住处离道场不远。父母去世之后,他无心打理老家的祖产,于是将原本的屋子和田地都变卖了,换来了现金和一间更适合独身者居住的二层别墅。别墅是完全按照西洋式的审美修葺的,既没有木质的门廊也没有小院,反倒有高耸的屋顶、玻璃彩窗和一根直直地从屋顶伸出来的大烟囱。这样的一栋建筑在东京都内或许还算上不上奇怪,但在新发田就显得格格不入。宇佐美在道场练习的时候,时不时就能听到住在附近的老人议论那幢新修的房屋——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没法在播种和熟成的季节里出力的老人,总是用谈论离婚又结婚的女人一样的口气提起那幢显眼的住宅,一会儿说西洋人的风格如何不雅,一会儿又说它把乡里的景致都给破坏了。
但不管他人怎么闲话,在宇佐美那颗娇小的胸腔下跳动的心脏里,鹤见的居所仍然是一间如同小说中妖精的城堡那样的存在。不论是橘红色的砖墙和墙面上用白漆刷的横条花纹,还是因为房子长期闲置而一路攀援至蓝色屋顶的绿色植物,又或是那扇中间挖开了一个大孔的深色木门,装嵌着一块刻画着太阳纹样的彩色玻璃。所有的一切在宇佐美的眼中,都和男人用香膏精心打理过的胡须和发型一样,带着一种充满异国情调的时髦感——她曾数次在柔道馆下课后,独自跑到无人居住的鹤见家去,拎着男式袴裤的裤脚翻越那低矮的白色篱笆,好能将脸贴在那扇西式大门中央冷冰冰的彩色玻璃上,借由色彩和光线扭曲后的视野,再加上些许年轻女孩那无尽的想象力,窥探起屋主人在这里的生活:从坐在圆形餐桌旁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的身影,再到在玄关处弯下腰来穿鞋的姿态,她全都挨个想象了一遍,有时候甚至会因为想得太入迷而不自觉地向后跳一步,以为那虽然从不发怒,但总是散发着威严气场的军官先生会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推门而出,为她的不敬行为而厉声责备她。每当那样的情形在脑海中上演时,宇佐美总是半低着头,羞愧与某些一时无法说清的感情糅合在一起,令她的脸在看不见的地方变得比后墙上爬着的蔷薇花还要红。
鹤见抱着少女一路穿过下沉式的玄关、圆拱顶的走廊和盘旋上升的花梨木楼梯,直到将她带入与浴室连通着的,虽然只有一人独居,床却大得过分的卧室里。因为不经常在老家待着的缘故,鹤见没有请伺候生活起居的女佣,只是在快要到家与即将离开的几天前,会叫一位住得近的老太太来帮忙收拾一下房子,没想到这样的安排反倒在这种情况下行了方便。因为要腾出手来掀开床上裹着鸭绒被的被单,鹤见只用单手拖住怀中宇佐美的身体,将她放在床上后,他才放松似的长叹一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前沁出的汗水。
鹤见对她抛下一句:“在这里等我。”然后便离开了房间。而宇佐美则听话地蜷缩在床边,为了不让沾满血污的脚底弄脏鹤见铺着的雪白床单,因此紧紧地并拢后屈起悬停在空中。她就一直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狗将双手平放着搭在身下的床垫上,静静地等待男人回到她身边来,对她下达新的号令。
鹤见一边摆弄着热水器的闸门,一边用手帕擦着脑袋上的汗,渐渐地觉得自己好像冷静下来了。虽然在这期间他不免嘲笑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吓到。可是,那张面目狰狞得如同修罗夜叉的面庞,毫不留情地在夕阳下伸出磨尖的利爪,像头母豹一样撕扯和攻击猎物的画面,确实是鹤见三十余年的人生里前所未见的。不过,此刻盯着灶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听着热水噗滋噗滋从黄铜水管中向上喷涌的声音,熟悉的环境渐渐使他的头脑清醒起来,于是能够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想,他并不是对那样的画面感到了恐惧,而是因为其中的异常而本能地感到紧张。虽然对于特务机关出身的鹤见来说,流血与死亡都是他见惯了的东西。然而就算是他目睹过最血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戮场景,也不曾在他的心中激起看到刚才那一幕时产生的波澜。在亲眼目睹那样的一幕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个像宇佐美那样,长着乖巧可爱的面庞、年轻活泼的女孩会犯下杀人的罪行。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孩的真面目其实知之甚少。在今晚之前,他从未把她和道馆中的其他孩子区分开来。就算是道馆中唯一的女学生,在鹤见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东京里多的是这种因为年纪小又得了父母或者监护人宠爱,而在男孩扎堆的地方学习拳脚和剑术的女性。她们的归宿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和其他的女孩一样,嫁人或者踏入风流场那样的地方。因此鹤见便更没有觉得宇佐美的存在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现在想来,是否正是这样的平常对待使那孩子的心里产生了变化呢?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反而希望能不被另眼相看,而是受到和同屋檐下的男孩一样的待遇?这鹤见也说不清楚。说到底,不论性别,她在他的眼里都只是个孩子罢了。
话虽如此,鹤见半阖上眼,脑海中又一次浮现起宇佐美那怒目圆睁,眼球上翻,牙齿外露的凶恶表情,令他这个成年男性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丝恐惧。但本能只叫嚣了两声就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重新开始运作的头脑。这样做真的好吗?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发问。无论如何,那孩子都是个杀人凶手,一个才十二岁就能因为嫉妒杀人的少女,怎么想都是极其异常与恐怖的存在。将她带到家中,为她清理杀人的证据,无疑是一种自掘坟墓。犯下冲动杀人罪的凶手身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在犯下罪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因为不能忍受杀人带来的负罪感和对惩戒的恐惧,反而会一改杀人时的豪气,变得极其懦弱胆小,就连胆囊都缩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了——出于这种懦弱的心情,为了掩盖杀人的罪行,有些人又会踏上一条不择手段的道路。自己是不是就该这样,放她在黑暗的稻田中一个人回家呢?如果那些血淋淋的证据就此消失,而她在杀人的热情褪去之后,出于与杀人时同样冲动的心情,忽然决定倒打一耙,将罪行扣在自己头上来以此摆脱嫌疑又怎么办?一个是年方十二岁的、楚楚可怜的少女;另一个是当兵的成年男性,乡亲们和警察,还有那孩子的家属会怎么想是显而易见的事。
可是,他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这样说:你难道不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就在宇佐美瞪大眼睛,口水飞溅地愤怒控诉那个倒在地上的受害者时,鹤见衣袖下的双臂不禁感到了一阵电击般的麻痒。最初,他还以为那是恐惧导致的。可直到他弯下身子开始布置现场,而那如同电击的感觉仍没有消退时,他才意识到事实或许并非如此。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歪着脑袋凝视自己的宇佐美,她神色安详地微笑着的模样。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就好像记忆里年幼的时候,有些男孩会在帮农时盯着女孩被水蛭吸得发肿的小腿发愣一样。鹤见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类似于青春期觉醒的时刻,即使是在领略了女性魅力的如今,他也自诩是个情欲淡薄的人——但是,怎么说呢?宇佐美脸上当时的表情,在他看来,简直就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描摹的圣母像一样。那些圣母自然不会是真正的圣母,只是男性画家对温柔圣洁又充满母性,以处子之身生下救世主的完美女性的想象。说那些圣母像的模特,其实是画家们的情人或者妻子的流言更是自古有之。在那些或粗糙或细腻、或宽大或窄小的画布上,男性将对女性的情欲、理想和爱情融为一体,接着创造出来了那样的形象。
而身着血衣,披头散发,站在不远处双脚陷在泥土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宇佐美,就在无人留意的不经意中和鹤见脑海里的什么东西重合了。就像圣母是并不存在的女性一般,那东西在这之前也不存在于鹤见的脑海里,但此时此刻,他竟然感觉到脚底仿佛燃起了火焰,令他走过去抱起了那女孩。他要佐证一种猜想,这猜想就使他的脑门上扑扑地流下来仿佛血液般滚烫的汗水来。
鹤见对着床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女孩说道:把你的衣服脱了。
宇佐美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一瞬间展露出了今日以来与年纪最为相符的少女神色。鹤见故意不多解释自己的意图,而是用一种不由分说的眼神盯着她看。宇佐美只踌躇了片刻,便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解开了沾满血的小袖和袴裤。两件外衣如同凋零的杜鹃花那般落在地上,身上仅剩下一件堪堪遮住大腿跟的襦绊,且下半身像穿女式和服时那样不着寸缕。她出于少女本能的羞涩,在男人面前满脸通红地紧夹着腿根,双手下意识地按在身前小腹下面一点的位置静止不动,同时不停偷瞄着鹤见的脸看。然而男人的表情却冷冷的,一点变化也没有,只顾用着那毫无波动的语气指挥她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宇佐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夹着腿先左后右地一边一个膝盖跪地,匍匐着从地上捡起来自己刚脱掉的衣服。一半是因为脱去外衣后觉得寒冷,一半是因为心里的羞情难以自抑,少女的身躯竟然像蝴蝶的翅膀那样抖动起来,最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会心生怜惜——这样的姿态,真叫人难以想象,不久之前她才刚刚杀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
然而或许鹤见就是铁石心肠吧,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因为少女的可怜可爱而展现出任何一点同情爱护的神色,只是像先前一样叫她跟在自己后面。不过,正是这样冷淡的态度,令宇佐美感到刺痛的同时又不禁更为之着迷了。
鹤见将她领入那间与卧房连通着的浴室,一进门便能看到一座装了四只铜足的大浴缸气派地伫立在房屋中间,除此之外,还有装饰着花纹的瓷器洗手台和抽拉式的马桶。虽然装修时并未刻意使用繁重的设计或者花纹,但在宇佐美的眼里仍然透出掩饰不住的奢靡,与和家里由父亲和当年仍在人世的祖父亲手搭建的浴棚看着便有天壤之别。唯一和这华贵感觉格格不入的,则摆放在角落的一个木桶。鹤见正是要她把手里沾着血污的衣服扔进木桶里,然后又放了满盆冷水给她。雪白的水流从水管里哗哗流出,直到没过盆中堆叠着的衣服。
鹤见接着递给她一块肥皂,叫她自己亲手搓掉衣服上的血渍。
“一定要现在洗么?”
“一定要。而且你得洗得快些,因为我一会儿还要送你回家。”
说着他又从外面搬了把椅子进来,却不是要给宇佐美,而是放在浴缸边让他自己坐的。他拧开浴缸上方的水龙头,不一会儿便有热气咕嘟咕嘟地从其中冒出来。一转头却见宇佐美仍然愣在原地,仿佛不知道怎么洗衣服一样盯着眼前的肥皂和木桶。鹤见于是皱起眉头,用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口气问她:“你是没有听懂我说话吗,阿时?”她才猛地缩了一下身子,随后好像很不情愿地那样跪下去,柔软的膝盖赤裸地紧贴着浴室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慢吞吞地搓洗起盆里的衣服。
作为家里女儿中的老幺,宇佐美很少插手洗衣叠被之类的家务。再加上她从小活泼好动,是个耐不住性子的顽皮鬼,把家务交到她手里,从早到晚等一天也做不完。对此,家里的父亲一开始还颇有微词,说阿时这样以后做了别人的老婆,过门后肯定要被婆婆教训的呀。但母亲却显得很得意,一边将手边那堆被小女儿弄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一件件抽出来叠好,一边偷偷摸摸地和丈夫说:我看不用操心这个,我们家阿时以后说不定做了谁家的阔太太呢。
阔太太?父亲的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一样。谁家的公子哥能看得上她?
哎呀,这个嘛……你就别管啦!总之,阿时长得又可爱,身子也健康,到时候肯定有大把的男人追着要。母亲说着,抬眼瞥了一眼窗外正带着弟弟们挖蚯蚓的小女儿。只见她把和服的下摆撩起来,像男人那样缠在腰上蹲着,吓得母亲赶紧冲到窗边,叫她好好穿衣服。
宇佐美现在的处境就比把和服拉到腰上那样不检点的姿势还要难堪。因为没有凳子,盘腿之类的姿势又太过羞耻,而且大概率会让裸露着的阴部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宇佐美只能跪坐在硬邦邦的浴室石砖上,咬着牙在冷水里搓洗自己的衣服。但没过多久那股冷水的寒意就从膝盖和之间两个方向分别涌上来,不一会儿就冻得她浑身发抖,洗衣服的动作自然也慢了下来。
“笃四郎先生?”
“怎么?”
“能不能分点热水给我?”少女哆哆嗦嗦地开口,“这水太冷,我手都要冻得动不了了啦。”
可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却好像完全看不出来她的窘迫似的,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道:“血沾了热水可就很难洗掉了,你难道不知道么?”
像是没想到会遭到拒绝,宇佐美的脸忽然涨得通红,黑漆漆的双眼瞪大了片刻后,又慢悠悠地低了下去,脑袋像一朵快要从枝干上整个掉下来的山茶花那样垂着。
“太慢了。”沉默了片刻,坐在一旁的男人再度开口,冷淡的口中吐出的仍然是责备的话语,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女的神情。只见宇佐美闭着眼睛,整齐的牙齿咬紧了丰满的下唇,内衣下的胸脯因呼吸的频率而剧烈地起伏着,白得如同抹了白粉的艺伎脸颊般的肤色上悠悠转起一抹红潮。这些细小的动作和眼睛尽数落进鹤见的眼底,而少女的变化只令他觉得惊奇。那副顺从又害羞的模样,和一个小时前暴露在自己面前的那副杀人凶手的凶残面貌,只能说是判若两人。他忽然决定不再试探她的界限,转而从凳子上起身,走到少女身后,弯下腰张开双臂将她裹入怀中。
男人温热的胸膛忽然贴上宇佐美冷冰冰的、不停地发着抖的后背。一股暖洋洋的感觉顿时从她的小腹中漫开,令她张开了一半的喉咙突然失了声,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一只粗糙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捏着肥皂的那只冷得连关节都变得僵硬的小手,拉着她向前弯腰,从后面压制住她小小的身躯,搓洗起盆子里衣服上仅剩的污渍。
“我不是说了吗?”虽然仍是命令式的口气,但语调却变得比之前温柔得多,“要你快点洗。”
“是,是……”
“怎么回事,你在家里都不帮着做家务吗?”
宇佐美忽然觉得委屈。她确实不怎么做家务,可那只是因为她不愿意干。实际上像洗衣服叠被子这种杂活,她有心做很快就能做好。要不是地砖实在硌得她膝盖又冷又疼,再加上冷水弄得她手一直发抖,她才不至于两件衣服搓这么久。因为是笃四郎先生的要求,她可是打算好好干的,结果却被人当成不中用的孩子说了一通。她按下差点从鼻腔里涌上来的眼泪,刚想出声为自己辩解两句,鹤见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满盆子的血水顺着排水口倒掉,然后又放了一盆清水,倒了一把粉末状的东西进去将衣服浸泡起来。
“唔。”男人抬头撩了一把几根从额前垂下的碎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沾满水渍的衬衫和军裤,不禁自言自语似的感叹了一声,“这下我也湿透了。”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宇佐美。少女身上原本就只有一层的薄薄衣物,此时正因为沾满了水而紧紧地吸附在她的身上,呈现出轻纱般的通透质感,将年轻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注意到男人投向自己凝视着的眼光,宇佐美又通红了脸。然而相比起先前的羞态,这次她却什么都没做,反倒默默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偷偷挺起了一对在同龄少女中发育已经相当可观的胸脯。浅色的乳头正因为冷水的缘故而紧贴着衣物挺立,宛如雪白山峰上盛开的两朵小花。
“来吧,阿时。”然而鹤见却将目光移开了。他抬起胳膊指挥着女孩,那一板一眼的姿态仿佛是站在战壕上指挥士兵作战:“坐上去。”他说,指着一旁的西式马桶。宇佐美愣了一下,双脚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踩出水花溅起的答答声响,目光在男人和那造型奇特的家具间移动。
“你不会用?”男人的声音忽然放轻下来,适当地安抚起因为未知而感到踌躇的宇佐美。于是她点了点头,将下巴朝胸口的方向拢了拢,手指头背在身后绞在一起,无意识地扭动着。
鹤见于是走到马桶前面,指着上面木头做的厚圈:“来,坐到这个上面来。”
男人的话语并没能完全消解女孩的不安,她只能迟疑着走到马桶旁边,双手紧贴上两旁的墙面,一点点地向下坐,直到大腿内侧的肌肤触碰到那坚硬的光滑表面。奇怪的感觉令她皱起了眉头。然而还不等她适应这新鲜的感觉,男人就抬起了她的一只脚,吓得她顿时向后仰去,脑袋结结实实地在头顶的瓷水箱上撞了一下,疼得她眼里顿时涌出了泪花。可还不等一声短促的惊呼离开她的喉咙,鹤见就抓过了一旁缠在铜管上的软管。开关一扭,雪白的水花便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从管子里直射宇佐美冻得通红的脚心。宇佐美被脚底传来的滚烫温度激得发抖,惊呼变成了几声凄厉尖叫。她扭动着身子想从热水的攻讦中逃跑,却险些从马桶上摔落下去,慌乱间抓住了头顶上方从水箱上垂下来的金属链条,结果拉开了水箱的排水阀,身下顿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排水声。
而鹤见却对这场闹剧完全视而不见,不管马桶上的小姑娘弄出多大的动静,他都只顾将宇佐美柔软的脚心捧在手里,手指夹着那五颗圆滚滚的饱满脚趾来回搓洗,直到深红色的血痕化为杜鹃花般的粉红色顺着烫得殷红的脚心滑落。就在这时,鹤见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双脚。
那是谁的脚呢?是谁的也都不重要了,那只是一双无名的,属于一个陌生人的脚:一双向外打开的,在阴郁的天色下泛着青色的惨白双脚,从灰色的裹尸布底下伸出来。死的究竟是谁?鹤见实在是记不清了,那张被包裹在亚麻布下的脸,是谁其实都一样。不管是名震八方的将领,还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只要死了就是死了。不论是宽阔的肩膀、有力的手臂,还是如雪和肌肤和诱人的红唇,到最后都只会变成两只肮脏的、干枯的、沾满泥土的双脚。
但是,看看自己手里的这双脚,鲜活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干净红润、纤细柔软,和死亡说不上有一丁点的关系。虽然在不久之前前,它们还踩在一个男孩的脖子上,残酷无情地夺取了他的生命,让这双本应纯洁无暇的、女孩家的脚,也沾染上了泥土和血色。尽管这些痕迹在热水的冲洗之下已然消失,但他的脑海中又浮起那双血淋淋的脚,蹦蹦跳跳的、干净的少女的脚掌,踩在生长着杂草的泥土地上留下血脚印的画面。
他关上水龙头,将手里的水管扔进一旁的木盆子里,抬起头来看向马桶上坐着的女孩的眼睛。宇佐美一只手还抓着头顶上的金属绳子,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洗濯过的双足晶莹湿润,无措地举在半空中翘立着。然而不管身体展现出的是一副多么局促的姿态,每当鹤见望向那双如同龙眼核般剔透的眼睛里时,却都只能看到一些他坚定的、眩目的、他一时半会儿无法解读的东西。
他伸出手去,将彻底浑身湿透的女孩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莲蓬头下站着。
“冷吗?”他问道。宇佐美摇摇头。明明刚才还因为手足都泡在冷水里而浑身冷得发抖,这会儿却又因为不知道是热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缘故,少女的全身都泛起了红晕,站姿也摇摇晃晃的,一副在温泉里泡得快要昏倒了的样子。于是鹤见拧开莲蓬头,对着少女的头顶冲了下去,那颗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发髻再也支撑不住,在水流的冲击下散了开来。宇佐美本能地闭起眼睛,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热流,也同样等待着鹤见的手像之前给自己洗脚那般再度落到自己的身体上。然而预期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男人只是说:“热水放好了。”指了指两人身旁的那座西式浴缸,硕大得能够容纳两个成年人共浴,洁白的缸身纯洁无瑕,向下勾勒出一道圆润的凸形曲线。接着他又向宇佐美伸出一只手:“衣服脱给我。”
宇佐美学着鹤见之前的样子,将莲蓬头扔进水盆里,然后快速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湿透的内衣。这一次就连片刻的羞涩都不复存在,女孩生疏却热情地展览起起自己的身体。水滴顺着额前的碎发低落,沿着身体的曲线划过圆鼓鼓的胸脯、平整的胃部与微微凸起的小腹,最后顺着大腿和臀部之间的缝隙流入了幽深的某处。面对着少女第一次在陌生男人面前展露的胴体,鹤见却仍然没有偏移目光。他面无表情地从对方手里接过那件还在滴水的襦绊,随后举起一旁的水盆,将泡着血衣的污水倒进一旁的排水口后,就抱着盆子里的湿衣服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丝不挂的宇佐美站在原地,身旁是悠悠冒着水汽的浴缸。
浴缸的边缘太高,宇佐美头抵不到缸口的边缘,在水里不上不下地泡得难受。她试着把双腿搭在浴缸的两边,好让上半身能够浮在水面上,但没过一会儿露在外面的腿就开始觉得冷。就在她在水缸里翻来覆去的时候,浴室的门又一次打开了。听到门锁转动声音的刹那,她便一猛子扎进了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浮在水面上观察着门口那边的情况。只见鹤见也脱去了全身的衣服,正赤条条地朝着浴缸走来,同时示意宇佐美稍微起身给他让地方。他的动作中毫不见任何的猥态,仿佛只是一名即将与女儿共浴的父亲。
“我要进来了。”他说。宇佐美脸红着向浴缸的一侧靠去,伴随着一阵水声和水位的上浮,鹤见踏进了水缸之中。随后他便向扒着浴缸边缘的宇佐美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怀里,头抵靠着他的胸膛和脖颈之间的凹处,少女的身体如同楔子一般嵌在男人的身体上。
“阿时。”鹤见抬起一只手,捞起一把宇佐美漂浮在水面上的水草似的黑发,捏在掌心里缓缓地摩挲着,“我把你的衣服放到锅炉房里去,大概两个小时后就能烘干了。”
“嗯。”
“在那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回家。如果你的父母问你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你先什么都不要说,只要表现出不安的样子就好。”
“我明白了。”
“等到明天大家发现了尸体之后,我就会说是我的马一时发狂,踢死了智春。而你要做我的目击证人,明白了吗?”
“了解。”
“很好。你一定要表现得很可怜、很害怕。因为你只是一个孩子,大人比起我的话,更愿意相信你的,他们都觉得小孩子不会撒谎。所以你要替我证明我的清白,明白了吗?”
宇佐美用力的点头,环绕在身周的热水与男人的怀抱使她的身体中浮起了暖意,皮肤的颜色也变得像春天的花儿那样娇艳。听到鹤见要她为自己证明清白,一股幸福的感觉忽然从腹部涌起,冲得脑袋阵阵发晕。
“……我好高兴。”
鹤见眨了眨眼:“高兴?”
“嗯。”宇佐美从水中抬起原本搭在鹤见胸口上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了男人的脖颈,“因为笃四郎先生竟然愿意为了我做这种事。”
鹤见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轻抚着少女浑圆的肩头。
“杀人的明明是我啊。”
说到这话时,她竟然笑了起来,这就令鹤见不禁觉得自己先前那对于冲动犯罪的担忧可能完全是子乌虚有。因为哪怕是在此时此刻,宇佐美的脸上仍然不见一点冷静下来之后对于杀人的恐惧和后怕。相反,提起此事时,她的脸上竟然满载着某种沾沾自喜的神情。
“但是,您却这样隆重的请求我帮助您脱罪……就好像犯罪的原本是您一样。您如此温柔地替我承担了罪名,也就是说……”
我们是共犯了。少女陶醉地将脸蛋埋在鹤见的胸口,男人的身体散发着不一样的温度,那是她在父亲、在同龄的男孩、在家中的弟弟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光是这样和对方依偎在一起,就已经令她的身体融化成了一滩水,灵魂也不自主地要从里面跑出来了。而这种幸福的情感在少女毫无防备的此刻,便自然而然地反映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脸颊与颤抖着的睫毛一起,构成了鹤见眼中充满谜团的景象。
“那当然是因为我不舍得你去坐牢。”
听到这话的瞬间少女瞪大了双眼,湿漉漉的眸子震惊地看向面前双眼中写满爱怜的男人。那只粗糙的大手正贴着她的脑后缓缓移动,柔情满载地爱抚着她。
“不如说,阿时……我在你为我做了那种事之后,我又怎么能辜负你呢?”
宇佐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即使是抱着她的鹤见都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战栗。少女缓缓底下了脑袋,将身子和头一齐埋入水中,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情感冲击。而鹤见则沉默地搂着她。不,不如说他在等待。他的内心中也升起了一股兴奋的情绪,那种他在之前曾感受到过的,来自前臂上的麻痒此时又出现了,仿佛有人在用轻微的电流电击着他的臂膀。
“我爱您!笃四郎先生……”
结果女孩说的话却出乎他的预料。不,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是意料之外,但是见到宇佐美那张如同女儿节娃娃似的精巧古典的脸,和一张天生如艺伎点的朱唇般小巧的嘴唇里,吐出西洋女人才会说的炽热表白时,鹤见不禁因为这莫名的错位感而笑了出声。但宇佐美却因此着急了,双手顿时搂上他的脖颈,如同撒娇的女儿那样一边摇晃着一边喊道:“是真的呀!是真的呀!”
“那么,阿时是要和我结婚吗?”他摇了摇头,“我现在可没办法娶你。”
“才不是!”
宇佐美猛地蹬了一下腿,在浴缸里激起一片水花。那时的鹤见还不知道,这其实是宇佐美特有的感到难堪时的表现,总会通过剧烈的肢体动作的表现出来。
“我才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女人呢。”她说着皱了皱眉,同时梗着脖子扬起脑袋看向鹤见,“我说这话可没有那个意思!”
“唔,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这话就只是因为……”她忽然停下来几秒,“就只是因为我爱您呀!”
眼泪忽然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而她则觉得那因为情绪激动而滚滚流下的热泪很是碍事,因此抬起一只皓白的手腕,将它赌气似地擦掉了:“只要您能想着我就行了!只要您心里有我!不,您,您不记挂着我也行,只要能让我在您身边就好……我只是……呃……我只是……”
宇佐美越说越激动,竟然情绪激动地打起嗝来。她越是捂着嘴想把那胸口里涌出的气体压下去,身体就越不受她控制,一时间竟然连脖子也涨红了。鹤见于是伸出手去,像对婴儿那样缓缓拍打着她后背,动作熟稔得仿佛以前在什么人身上做过同样的事一般。直到宇佐美终于不再发出“咕哒”、“咕哒”的声响后,他才抬起一只手捧住女孩的脸,用拇指擦去那些模糊了视线的泪花,然后轻声喊着她的名字低下头去,缓缓地在女孩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精心修剪过的唇髭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刮蹭着女孩鼻尖下细嫩的皮肤,而在宇佐美的脸颊上流连了一会儿后,他又停下了几秒,直到终于将嘴唇覆盖在那对未经人事的唇瓣上。
而宇佐美就连一点胆怯的表现都没有,她直直地伸长胳膊,扒住环抱着自己的男人宽阔的后背,不管不顾地将嘴唇奉了上去。鹤见一边无声地将吻落在少女的嘴唇、鼻梁和眼睛上,一边将手缓缓下移,抚弄着女孩因为常年锻炼身体而丰满紧致的胳膊。他一边吻着她,一边思索着宇佐美刚才那番爱的告白,与此同时,那双踩着鲜血和泥土的脚又一次在他的眼前闪过。
“笃四郎先生……”她颤抖着,仿佛吟唱咒语般念叨着男人的名字,“笃四郎先生……”
她缓慢却坚定地挺直了身体,被磨蹭得微微肿起的双唇敞开着,隐约能看见其中整齐雪白的牙齿和发红的舌尖。一对已经发育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的乳房柔软地倚靠在鹤见的胸膛上,与此同时,迷醉的笑容如同牡丹般那样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别说身为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了,就算是在那些饱经情事、以此为生的女人身上,鹤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表情。一瞬间,那迷乱而陶醉的神色忽然和他脑海中那张凶残的面孔重叠在一起了,霎那间天空中好像有带着火光的翅膀从飞过,一下子将鹤见头顶沉沉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鹤见瞪大了眼睛,缓缓地将头低下去,埋在少女的胸口上方,亲吻着那处光滑柔软的肌肤。宇佐美顿时如同登了极乐般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从那呻吟中还能听到一声呓语般的“我爱你……”
鹤见抱着少女泡得软绵绵的身体走出了浴室,宇佐美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搂着男人的脖颈,身体紧紧地与他相贴,神情比世间任何一名幸福的新妇都还要缱绻。鹤见打开门上雕着西洋花卉的衣柜大门,从里面掏出一条大毛巾将宇佐美的身体裹起来擦拭,女孩像只幼兽一样在他的手底下翻滚,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为防止她光着身子在初春的冷空气里受凉,鹤见将被子拉到少女的身上盖好,然后自己也擦干身体躺了进去。一进被窝,宇佐美的双臂双腿便缠了上来。以前宇佐美拉着他与自己练习柔道时,也曾发生过像这样的肢体接触。那时他总是以为女孩事后的气喘吁吁与面红耳赤是激烈的运动所致,但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他看了一眼外面已然暗沉如水的天色,轻抚着怀里女孩的脑袋,说自己得送她回家了。宇佐美果不其然地撒起娇来,说还想和笃四郎先生再待一会儿。
“但你今天必须得回家。”鹤见说着捧起她的脸,使她看向自己,“我说的话你都没忘记吧?”
宇佐美连连点头,于是鹤见叫她把自己说的话再复述给他听。宇佐美立刻板起脸来,学着宣传画上兵士的模样,宛如汇报工作般把鹤见交给她的话朗声重复了一遍,说罢还抬起手来敬了个礼,姿态比剧场里演的《女兵出征》还要像那么回事。
看着宇佐美这副姿态,鹤见眨了眨眼,似乎回想起来些什么过往的事情。他双手揽住女孩的腰,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嘴上却叹了口气:“我说这话你不要觉得讨厌,阿时。但我想智春其实是喜欢你的。”
宇佐美不做声了,眉眼间也没了刚才的那股兴奋劲,脑袋往枕头的方向撇去,披散着的头发盖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他其实是非常喜欢你,才想要和你比试的。男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对感情上的事总是十分笨拙。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你的身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地向你表达他的感情,才用了那么别扭的方式。阿时,你如果和他在一起,一定能够得到幸福。”
“那么您呢?”
“我?”
“要离开的人难道不是您吗?”怀里的女孩突然皱起了眉头,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因为头发遮挡着而变得阴郁的侧脸之下,又一次浮现出了那副鹤见不久前才见过的可怖表情,“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的,难道不是您吗?”
“但我是无法让你幸福的。”
“为什么?”
“那当然因为我是军人。”鹤见轻描淡写地说道,“唔,我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我之所以要离开,也是因为我要去打仗。而且,做我这样的人的妻子,也会时时暴露在危险之中。说实话,如果我能像正常人一样成家立业的话……我的孩子都应该和你一样大了,阿时。”
指头、手指头、婴儿的手指头、妻子的手指头。正静静地躺在他衬衫内的口袋里,静卧在卧室那桃花心木坐的五斗橱的顶端,宛如天上的月亮一般注视着这一切。他的人生并非是由他自己掌控的,虽然他已经不再会为此感到懊丧和气恼,因为他已经有了更重要的应做的事情。而那将是会一条布满业火,将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的地狱之路。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样的幸福,而他也不在乎了。
“那我就不要。”
“嗯?”
“我不要女人的幸福也无所谓,不要世俗的幸福也无所谓。”宇佐美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道,“我只想在您身边爱您就行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就算是为了我下地狱也可以吗?”
女孩猛地抬起脸。月光透过印度制的纱帘洒进屋内,不偏不倚地打在鹤见的头顶上方,那凄凉的月光将他的额头染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而额下的双眼却深陷在黑暗之中,就连一点眼球上反射的星光都看不见。
宇佐美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因为光线而忽然变得阴沉暗淡的面庞,却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随即浮起一抹就连死神看了都会为之动摇的笑容。
“当然了。”
而死神也应当知道,这样的问话是毫无意义的。她已经下了地狱了,为着心爱的男人所燃起的妒火已经将她烧得连骨头也不剩,从此只能在永无翻身之日的地狱道中承受无尽的苦楚。然而那苦楚对她来说既不煎熬也并不可怕,因为名为爱情的光辉正在她的身上闪耀着,足以使她成为地狱专属的圣母玛利亚。
“但请您答应我……”只见盛满黑夜的明亮双眼之中,淡淡地浮起了一层月色般的浅灰,令那双干净透彻的眼睛蒙上了轻纱,从此即便在光照之下也无法折射出光芒了,“……不要再像对我这样对待世上任何另外一个人。”
“那么。”鹤见摩挲着她的手说,“如果我确实像对你一样对其他人了呢?”
宇佐美眯起眼睛,仿佛当真十分苦恼似地眨了眨眼:“不要逼我把他们都杀了呀。”
鹤见哈哈地大笑起来,用力地搂紧了那具说着如此可怜可爱话语的身躯。他俯身在女孩冰凉的发丝上落下一吻。那一吻里不含多少情欲,反倒虔诚得仿佛信徒祈求着女神的指引与加护。
第二天,因爱子彻夜不归而担心得坐立难安的高木中佐,一大早就亲自带人来道场寻人,鹤见则衣冠整齐地站在那片悲剧发生的空地上,沉痛地向自己的上级汇报了昨日的惨剧。寻人引起的骚动一早就将周围的乡民都吸引了过来,可即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中佐也难掩丧子之痛与心中的怒火,摘下军帽狠狠地给了俯身认罪的鹤见一巴掌,直打得他向后跌坐在身后生着杂草的泥地里。见状,人群中同样是道场弟子的,宇佐美家的小女儿再也按捺不住地痛哭出声,在抽噎间道出了昨晚的真相:关于智春是如何不小心冲撞了鹤见先生的马匹,又是如何被那恶马一脚踹得口吐鲜血、昏迷不醒。女孩包含着恐惧与伤心的眼泪感染了周围的人群,也令因痛苦而涨紫了脸的中佐无力地垂下了肩膀。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咆哮,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一枪射死了那匹身为罪魁祸首的马,之后又对着那匹马的尸体连开数枪,直到将弹匣中的最后一颗子弹清空。据住在道场附近的人说,那匹马流出的鲜血之多,甚至将道场后的整片空地都染成了红色,后来下了三天三夜的雨才冲刷掉。
动物失去生命时留下的鲜血盘旋在鹤见的脚边。当他抬头时,只见远处宇佐美的脚下也与他一样积攒着同样的血池,但定睛细瞧之后,却发现竟还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少女的裤管点点滴滴地滑落,蜿蜒成一条猩红的小溪,渗入女孩脚上雪白的足袋里。而更令鹤见感到惊讶的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时,只见竟然也有血沿着自己的双腿流下。对此他先是感到短暂的困惑,然后瞬间领悟了这背后的原因,于是在逐渐没过脚踝的血泊里大笑起来。
宇佐美脚踏血海向他奔去,扑进他怀抱的同时,嘴角也浮现起一抹沉醉在幸福中的盈盈笑意,而口中吐出的爱语像一根锋利的针扎进他的身体。因此他抬起手温柔地轻抚她的脑顶,听着女孩在这番纯洁的爱抚下发出称得上淫乱的喘息。
那就来地狱找我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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