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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逢
……
“……要明白……并非容器……”
……头痛欲裂的感觉,我抬头看向面前的那个镜子。
镜子中的那个头生龙角,七窍流血的雪豹怒视着我。
我将手放在镜面上,镜子中的半龙也被迫做出相同的动作,就算他拼命挣扎着,小臂青筋暴起,也完全对抗不了拉着他的那股力量。
“徒劳无功的挣扎……”
半龙脸上的怒意消失了,转而以癫狂的神态注视着我,他的嘴一张一合,黄紫色的异瞳爆射出诡异的光。
“……无上之名,禁锢……”
空气中回荡着无数道呢喃之声,又愈发响亮起来,漆黑的裂纹在镜面的边缘开始蔓延,直到交汇的那一瞬……
“哗啦!”
……
我从噩梦中惊醒,脑袋如同炸裂般疼痛。我大口吸入清晨的空气,只是很快便引起猛烈的咳嗽,好像要将心脏咳出来一般……心悸、头痛,我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没发烧,但这也绝对是我十八年人生中迎来的最烂清晨。
我想回忆梦中的细节,没啥用,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做了个深呼吸……好在这是有用的,头痛缓解了不少,心脏也不再像是在脑子里蹦一样了,只是疼痛褪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烂透了。”
我吐槽道,也不知道这种状态又要怎样去参加围猎……
这时,手机闹钟响了,我伸手从桌子上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我定的七点二十分的闹钟。啧,响了两次都没把我吵醒吗?
我不禁想到上个月缠上我的那种名为“异常”的生物,这种生物来自另一个世界——精神世界,或者说里世界什么的。
自从上个月被专门猎杀异常的“异常猎人”从里世界里救出来后,我也意外的变成了一个异常猎人。随后一大堆像网文小说般的知识便朝我涌来了,什么存在于人脑部的“精神力”和能使用它们的“末裔”,提炼精神力、转化物质的“炼金术”、还有“占卜术”“通灵术”“幻想法术”“神话法术”啥的。将我花了十七年建立的唯物主义价值观震得稀碎。
总之,我成为异常猎人后,在一间猎杀异常的事务所里工作,因为表现突出(以及能力特殊),我被里世界天京大学录取了,好处是不用为高考发愁,坏处呢就是每天都要去完成猎杀异常的委托。
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灾厄级”异常的围猎行动,这种级别的异常已经能够使现实发生自然灾害了,完全不是那种两三个人打得过的异常。我的老板兼导师雷耶斯先生告诉我这次的异常有我在会更好处理……只是就我今天早上的这个状态,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参与战斗。
哎,西门望,打起精神,还是先起床洗漱一下,吃完早餐,然后再去雷耶斯先生那里吧。
我套上平时穿的一件米黄色短袖,打开房门走到卫生间里洗漱一番,经过西门月——我的孪生弟弟的房间时,我才发现他已经出门了,他也是异常猎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当上的。现在大概是去他工作的那个事务所里了。
和熙的阳光从洒满阳台,昨晚晾的那件白T恤在六月的微风中飘动。
只是客厅如往常一样空荡荡的,也整洁得像没人住过一样。我俩的父母已经在国外待了三年没有回家,三年来他们与我俩的联系只在每个月打给我们一笔钱上……好吧,自从上个月那次以普通人的肉体掉进里世界后,我的记忆受到了严重影响,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包括和父母相处的记忆,变得格外模糊。因此我并不是很想念他们,父母不在,这反而利于我们猎杀异常的工作。
简单煮了一碗水饺,我坐在餐桌旁一边吃水饺一边刷音符。拇指划过一些意义不明的视频后,一条新闻视频跳进屏幕里——华国川部省份出现旱情,南川省、西川省平均气温突破新高,水电站受到影响,西川部分市县将会迎来周期性停水停电……
我跳过新闻,这次旱灾就是那个被称作“伪日”的灾厄级异常造成的。所以这次任务真的很重要,毕竟我真的受不了越来越热的天气了。
吃完早餐,我将餐桌收拾干净,将碗勺放进碗池里,然后带上必备的东西后便出门了。
我住的这个小区是两户一层的,以往这一层只有我家一户,不过现在我等电梯时注意到对面貌似有人要搬进来,门大大地敞开着,我看见玄关处孤零零躺着个黑色地大行李箱。直到电梯门打开,我才移开视线。
新邻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这样想着,走进电梯,继续刷视频打发时间。一会儿电梯停下,我低头便朝电梯外走去,不出意外的,正当我沉迷于短视频的世界时,在拐角处和一个陌生的虎兽人撞个满怀。我一边说着对不起,下意识向后退几步避开他,正想从他旁边绕过时,一只有力的虎爪按在我的肩膀上。
总不会生气了吧……
我这样想着,略微抬头瞟了眼比高了快一个头的这个白虎兽人。
“嗯?”
白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天蓝色的眼眸竟散发出淡淡的光来……
一阵嗡鸣声刺入耳膜——那是来自大脑的嗡鸣。不知为何,早上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瞬间覆盖大脑,麻木感蔓延,我的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你怎么了?”
白虎伸手接住我即将砸向地面的身子,扶着我问道。头痛欲裂的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我稳住身形,抬头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白虎”——实际上他的毛发中带了淡淡的灰色,是个混血种,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应该是个忘记拿外套的上班族,但右眼和嘴角处有两道显眼的疤痕,再加上健硕的身材让他看起来像个黑老大,只是和他那对透露着温柔和几分疲惫感的双眼很有反差……不知道为啥,我想仔细观察他时脑中那种尖锐的痛感就愈演愈烈,我收回目光,转而低头说道:
“我没事,大叔……谢谢你及时扶住我。”我轻轻推开他扶着我的那只手,朝着老虎微微鞠躬道着谢。
“我没看错的话……你好像是保送生?”
老虎皱着眉头一边打量着我,一边问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他看向我的眼睛里藏着几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说不上的……悲伤?
“啊?……我原来还挺出名的?”我一边挠着头笑着打哈哈,天京大学是里世界天京大学在现实的分部,用于应付普通人的,防止有人深度考究一些被这所大学录取的人哪去了。我不敢确定眼前的这个老虎是不是异常猎人,便决定糊弄过去。
“你的保密意识很高嘛,不过我也是异常猎人哦,”
老虎刚才那种奇怪的神情瞬间消失了,他微微笑着说道,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正好在里天京大学上班,教剑术基本格斗术什么的,你叫我陆缭就行——你的身体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我可以送你去……”
好耳熟的名字,怎么连学校都没到就先见到老师了……怪不得我刚刚看见他的眼睛在发光,原来是在使用精神力吗?不对,他为啥要用精神力……总之,我得先想想怎么快速结束这场对话了,时间不等人啊。
“不好意思,陆……教授,我现在要去参加围猎行动了。谢谢您的关心,要不加个联系方式,改天出来吃顿饭,如何?”
话说大学里的老师应该叫教授吧?但其实里天京大学也根本算不上是大学……不管了,赶紧加个绿泡企鹅啥的走了。我顺势掏出手机,本来想着和他就此别过了,但陆教授却执意要送我去医院检查一番。
“没事没事,你的老板我认识几年了,不就打一个勉强到灾厄级的异常嘛,打完了这天气一时半会也凉不下来。我跟他说你晚到一会儿,身体最重要嘛——哦,你等我上楼拿下手机……”
老虎一边笑着说,一边拉着我进电梯“我刚搬来这个小区,你算是我在这里认识到的第一个朋友——嗨,我也才二十几岁,咱俩年龄差不是很大的……”
我的天……感觉像是对上了高中时候的老班主任,对班上的同学都关怀备至,放学时间遇到同学就能一直和他聊天,只是对于我来说,很难应付这种来自上级的关怀——现在也一样!我只能用“嗯嗯”“对啊”这类的词敷衍过去,虽然陆教授确实很帅,但毕竟是教授,我真的不敢恭维。
电梯停下,我才发现陆教授便住在我家对门——他就是新领居吗!?
我这么想着,陆教授先一步走进家门,将行李箱踢到一边,然后走进客厅里,过了会他便小跑着出来了。
“没久等吧?好了,我刚才和你的老板说过了,现在就去医院喽。”
“教授,你门没关紧……”
老虎转身望向身后半敞开的门,尴尬地笑了笑,走去一把把门推关上——砰的一声巨响,我感觉地面都微微震动。
这不禁让我更紧张了。
……
所以我现在就坐在刚认识不久的教授的车上,享受高峰期拥堵的交通吗?刚刚我收到雷耶斯先生的消息,说让我尽量两点半前到事务所里,这下可以确定老虎的身份是真的。但我脑中残存的理智告诉我这老虎的热情实属诡异,最好离他远点……不过谁能拒绝又高又壮又温柔完完全全是daddy级别的混血种老师呢?很不巧的是我还对混血种很有执念。
不对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傻逼。
坐在旁边驾驶位上的陆先生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他瞟了眼手腕上的表,低声骂了几句脏话,随后便低着头看手机,只是那副神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从车窗外吹进来一丝风,他后脖的毛随之摆动着。过了会儿他突然问道:
“你吃了早饭没?——吃了就行,刚刚还忘记问你了,哈哈……”
“嗯……教授,说实话,您为啥和我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在意我?”
尽管脑子里再怎么胡思乱想,我还是清楚“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这个道理的,更何况对方是一个优秀的“异常猎人”。
“嗯……我也不瞒着你,对你好也没什么,只是单纯觉得你很面熟,长得像我男朋友……”
啥?我没听错吧?
一阵十分短暂的沉默,陆先生立刻反应过来慌张地解释道:
“抱歉,我不是骚扰你的意思,呃……怎么说呢,我以前有个男友,也是个雪豹,只不过他是异瞳,左眼是黄瞳,右眼是紫瞳。”
原来是把我当代餐了吗?虽然有点不爽,但也没啥关系——这反倒让我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了,我嘴快问道:
“教授,那个雪豹也是异常猎人吗?”
“啊……肯定啊,他还是数一数二的强者哦。只不过五年前他在里世界失踪了,我到现在也没找到他。”
死嘴你看你问了些什么,一下子给人伤疤扯开了……我一边道歉,一边在脑中疯狂思考如何巧妙地转移话题。
“没必要道歉,已经过去了,我也没这么在乎他——真的。毕竟我们都是异常猎人了,哪一天被突然蹦出来的灾厄级甚至神话级一下子杀了也都是再正常不过,”
陆教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又再一次挂起了微笑,他说着,又推档踩下油门,随着车流将车向前推进了一些,然后又挂档。
“……这一点我和他早就明白了——对了,你为什么要当异常猎人呢?没记错的话,后天觉醒者是可以不当猎人的。”
“我?”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我许久,也许是因为我不太想接受不当异常猎人就要受到监视的生活,但实际上所谓监视也只是一个月到指定的异常事务所报到就行了,只要不作死对普通人使用精神力,基本上没人管你。
我只是感觉如果不当异常猎人,我的生活就太无趣了,你想想,要是你有一天被告知霍格沃兹真的存在,而且你还被破格录取了,能去那里学习使用各种各样的魔法,你不心动吗?虽然当异常猎人想做到像使用魔法一样使用精神力需要具有一定想象力以及一点疯子属性,而且精神力用太多还会损害身体机能,但我就是想当异常猎人。
回到这个问题上,我很快便说出了答案:
“我想要追求更有趣,更刺激一点的生活……”
“哦?比较少见的回答,虽然使用精神力确实挺有意思的,但与危险异常对战的时候可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陆先生说着,前方原本还在慢悠悠前进的车突然变快了——我们的车随之跟上,这一次越过红绿灯后,一路上便畅通无阻了,
“不过你倒挺像以前的我,我刚开始当异常猎人也是这么想的。”
车很快停在医院旁边的停车场里,我解开副驾的安全带,正准备开门下车时。陆老师又一次突然问道:
“搞这么久我都忘记问你叫什么了,你告诉我呗。”
我这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刚才能告诉雷老板要送我去医院,纯属是因为我的另外两个队友全是雷老板的养子,就和他住一起。想到这,我便回答道:
“西门望。”
“啊……不错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那丝悲伤,只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跟着他走。
二·看病
我跟着教授离开停车场,在暴虐的烈日下向医院大楼走去。按理说来看病肯定先在急诊部挂号才是,但陆教授却直接带着我走向住院部。还没等我发问,教授便先行开口了:
"末裔——这其中便包括猎人们——是去省医院的里世界分院看病的,毕竟我们会患的病普通人一概不知……"
“原来里世界还有医院这样的设施吗?”
“当然,异常造成的伤害可不是谁都能硬抗自愈的,除非你精神力的量很多……”
谈话间,陆教授走进一个隐蔽的楼梯间,然后在尽头的一堵墙面前停下来了。墙皮脱落露出斑驳的蓝色,对比其他墙面很扎眼。他将手放在墙面上,瞳孔散射出天蓝的光。
墙变成半透明的样子,显示出一段隐藏的楼梯,教授招手示意我跟上,然后便穿了过去。
穿过墙面的瞬间,四周就变得十分昏暗,还弥漫着作呕的血腥味,只有楼梯下面露出了微微的光。我揉了揉眼睛,很快便适应了黑暗,然后顺着楼梯向下走去。走了两段,楼梯便到了底,接着一条走廊,在天花板上有一顶日光灯还在努力发着光,便是刚才看到的光源。
陆教授走在前面,尽头处的那扇破旧的铁栅栏门大概就是通往里世界那座医院的入口了。
铁栅栏门像是感到有人靠近,便吱呀吱呀地自动收起来了。门后黑黢黢的景色令我更确定这就是通往里世界的一种入口,上个月我好像就是通过这种入口进入了里世界。
“进去前先做好心理准备吧,另一端血腥味会更重一些。”
陆教授提醒道,然后便走进了黑暗中。我咽了咽口水,虽然有了先前的经历,我知道只要向有光的方向走就能到里世界了,但上次刚露头和一只厄运级异常对视的情景历历在目,这也算是我为数不多没受影响的记忆了……那家伙满身眼睛,真的很难做到不和它对视呢。
“放下心吧,那可是去医院,怎么可能放任异常乱跑呢……”
我在心中自我安慰着,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黑暗当中。
远处那一个散发微弱光芒的灰白色门框便是出口了,在黑暗中,我看见陆教授模糊的轮廓,然后那道虚影便消失在门框中。
待我穿过门框时,我闭上眼防止被突现的光芒刺到双眼,然后……
“呕——”
一大股腐臭味钻进我的鼻腔,并且顺着鼻腔走上去攻击我的大脑了,晕眩的同时让我干呕出声。这简直和我闻到过的异常尸体的味道相差无几,就和谁人穿几星期的袜子内裤泡水里发酵几天,然后煮沸那盆水一样恶心。
将呕吐的欲望压下去后,四周依旧很昏暗,我便睁开了眼睛,又是一段走廊,我们恰好位于中间的某一段。此时陆教授站在一旁露出不知所谓的微笑,双眼透出丝丝微光。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便注意到他头上天花板挂着的东西——一颗高度腐败的犬科兽人头颅!一颗钉子穿过整颗头将它钉在天花板上,我甚至看到了他眼眶里住着的蛆虫慢慢蠕动着,然后我又看到遍布天花板墙壁乃至地板的暗红色咒文,就像是用血写的一样……想吐的欲望又涌上来了,好在我又一次给它压了下去。
“教授,别站在那里了,会有脓水滴下来的。”
“没事,我的性质是风,水落不到我身上。”
陆教授说着,走到我身边,我感觉一缕微风轻抚过脸颊,然后那些作呕的气味全都散去了。
“感觉好一点了吗?”
老虎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笑着说道。我点点头,他便拉着我向走廊一端走去。
所谓性质,便是精神力性质,这决定一个猎人能释放的对应性质的幻想法术。主要的有四种,便是风水火岩之类,其他性质都是这四种的衍生,比如我的光性质。
我搓出一个发光的能量球,将昏暗的走廊照亮——虽然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我发现天花板上悬着不少的脑袋,腐烂程度不等,还有一些苍蝇蛆虫一类的四处活动着,由于陆教授的风结界,那些苍蝇才没有凑上来。
“欸,你真的是光性质啊,不愧是保送生,”
走在我跟前的陆教授侧过头来感叹道,
“当初我们听说华夏又出个光性质,都不太信来着。现在看起来这个世纪真的是那个预言中光明与胜利到来的世纪呢。”
“被说成是什么‘光之子’倒也有些高大上,哈哈……”
我自嘲道,实际上我弱的要死,能施展的攻击性法术只有放激光,还非常费力,纯辅助来的,大概也是进辅战系的命了。
继续往前走,我便发现钉在天花板上的头越来越多了,有些都成了枯骨……这真的是医院吗?
我疑惑地询问前面的陆教授为啥要钉头在天花板上,他则答道:
“这些是镇颅,都是重罪犯的脑袋做的,配合咒文防止异常从这里去往常世,还有惩罚作用。虽然有防腐处理过,但是嘛这些玩意还是会烂,具体原因和灵魂有关,我就不解释了。”
异常前往常世?我还以为它们离开这里就会变成灰——毕竟这些玩意溅在我身上的血在我回到常世时都会变成一些灰烬沾在衣服上。啧……要是这种东西会来常世,普通人怎么可能会没遇到呢?
“也许确实遇到了,那便是‘鬼’”
胡思乱想着,前面的陆教授突然停下来了,我便猛地撞在他背上……
“抱歉!”
“你啊你啊……先出去吧。”
老虎假装无奈地说道,然后拉开了在他面前的那扇门——灯光从门外射进来,我便熄了光球,跟着他离开了这条走廊。
里世界的医院看起来和常世的医院相差无几,由于时间流逝的不同,此时的里世界是下午日落的时间。我们出来的地方是在一条通往大厅的走廊,人很少,有些安静。
大概是陆教授解除了风结界,一股很浓的中药味飘到鼻子里,还有一些怪异的香味——总之比腐烂味好。
和常世一样的流程,挂号排队,陆教授帮我挂了灵魂科。去挂其他科的人挺少,然而我挂的灵魂科的人却有些多了。在诊室门旁,我和教授坐在长椅上艰难等待着,因为身边排队的患者行为一个比一个诡异——有张着嘴注视天花板的;有抱着头念叨什么“主的惩罚”“无力赎罪”的;还有双眼无神痴痴傻笑着的;甚至有被捆起来龇牙咧嘴,怒目圆睁瞪着地面的。那只被捆着的郊狼齿间还随着他的呼吸喷出丝丝火焰,陪着他的另一只郊狼一脸担忧……
队伍慢慢推进,从诊室出来后的人,只有基督徒恢复了正常,其他则大抵是办入院手续去了。里世界里没法用手机,而我也不知道该和教授聊什么好,干脆便死闭着嘴一言不发了,不知道为啥隐约觉得自己情商低得过分。
终于等到门内的医生报出了我的名字,我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姑且称作铁门吧),也不知道出于哪种心理,我让教授也和我一起进来了——说不害怕是假的,我又不知道对于灵魂的检查是怎么样的,难道是把竖着天线的铁壳套头上?……
刚进来门便被“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周边空荡荡的。而医生的办公桌离门大约十来米远,房间尽头的布局和常世医院的布局相似。而医生——好像叫赵什么什么,一位缅因猫先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上。手中调试着一副复杂机械框架的金色单柄眼镜。
“你先站着别动,他会先观察你的灵魂力场。我在你身边会有影响”
陆教授说着,走去了医生那边。我只好搁原地呆站着。
不过一会儿,赵医生便举起眼镜对向我,但他皱着眉头,仅仅看了一小会儿便赶紧放下眼镜了。
“过来吧。”
赵医生从桌子上跳下来,然后绕进桌子内侧坐在椅子上翻找着什么,我便走过去站在陆教授身边。一小会儿便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他伸手示意把挂号单给他,我照做。赵医生埋头写了会儿,一会便抬头看向我说道:
“你的末裔证……等等,陆警长?”
椅子旋转一圈,赵医生已然出现在陆教授面前,后者先是微微震惊了一下,然后尬笑着和他打招呼:
“哦……是你啊小赵……许久不见了哈……”
“过了这么多年您还是一点都没变啊,真羡慕。您还在异常局工作吗——这位是您挚友的弟弟还是?……”
“不是,只是他们名字有点像。”
“那西门先生……”
“还是先办正事吧,他之后还要参加围猎。”
缅因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了句抱歉后,又坐回椅子上对着我说道:
“请你先报一下末裔证号吧……”
我的嘴念着我的末裔证号,然而更吸引我注意的是赵医生说的“西门先生”,这下我便确定他的恋人便是最强猎人西门望月了,一开始梁十一还怀疑我是不是西门望月的儿子啥的,但经过雷耶斯先生的辟谣,说西门望月也才28岁,我根本不可能是他儿子。能被这么怀疑,纯属因为这个最强的行踪隐秘到没几个人见过真容,就知道他是一位光性质的雪豹……
“症状是什么?”
“头痛,以及严重的晕眩感。”
“他今早差点在我面前晕倒。”陆教授补充道。
我也许无意间得知了非常吓人的消息,根据他们的说法,西门望月可以说几乎凭一己之力打到那些喜欢作妖的恐怖组织不敢露头的人……
“没有被侵蚀过吧?”
“大概没有……”
“那就是没有过了。”
在他声名远扬之前,国内的末裔们派别林立,有一些极端组织到处搞破坏,例如主张灭绝普通人让末裔掌权的“未来先驱”;又有各种家族势力管辖地方猎人,互相争斗。自从国家政府知道里世界并尝试管理这些的时候便是困难重重……
“有没有家族精神病史或者自己觉醒前有没有被确诊过心理疾病?”
“都没有。”
然而他声名远扬,成为异常局的人之后,他横扫许多极端组织,现在的环境便安全了许多,残留的组织也不敢出来制造混乱了。要是他们知道西门望月已经消失不见的话,岂不是又要开始作乱了……
“你是先天觉醒的还是?……”
“是……不是,我是后天觉醒。”
还不等我细细思考这么重要的消息陆教授怎么随便告诉我时,赵医生便又紧接着问我:
“你在觉醒前在里世界呆了多久?”
“三分钟左右。”
“……你真的确定吗?”
我抬头注意到赵医生的表情无比严肃,连陆教授也以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注视着我。普通人在里世界待三分钟,最好的状况就是发了疯,这是觉醒成为猎人也无法自愈的精神创伤,今后就成为关在疗养院的废人了。但事实如此,我根本没疯。唯一的解释就是我进入里世界的一瞬间就觉醒了。于是我便说了句确定。
“好吧……我刚刚观查你的灵魂力场时没有观察到侵蚀,也很稳定,所以你的症状不止是无缘无故的头痛和眩晕,对吧?”
“对,我觉醒前的记忆丢失了很多。”
“那问题很明确了……”
赵医生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来一瓶淡红色的炼金药剂,他嘀咕了些什么,然后告诉我坐下来。我望向四周,却发现身后出现了一把皮革椅子,可是我刚才没看见有什么椅子啊?
“通灵术。”
陆教授对我解释道。赵医生点点头,我便坐下来了。他走到我跟前将药剂瓶拧开,一些淡红色的气体从瓶中飘了出来,然后赵医生将它凑到我鼻子前道:
“放轻松,接下来你会进入‘离神’状态。闭上眼,尽量放松……”
我……
……
就凭尔等竟妄图窥探这一切?
这便是僭越的代价。
……
“西门望!清醒点!”
“咳咳……”
我从“离神”中醒过来,咳嗽几声,四肢酸痛异常,此时我才发现自己被人架住了,我摇了摇头,尝试聚集精神……
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了——赵医生正躲在办公桌后举着一根魔杖随时准备施展神话法术,架住我的大概就是陆教授了。到底怎么回事……我费劲气力终于从嘴中吐出了“放开我”三个字。陆教授确认是我在说话后便放下我了。
“你真的令人惊吓不断啊,体内居然还住着这么强悍的守灵……简直让人发怵。”
赵医生见状站直身子,将魔杖收到怀中咕哝道。然后坐在办公桌前,从桌面上的文件堆中翻出一张纸刷刷写了起来。
“你还好吗?我应该没伤到你吧……”
陆教授关心道,语气中夹着些许愧疚。我摇头表示还好——实则一点也不好,这种感觉比早上从那个梦里醒来的感觉更为深刻,我现在还能感受到那种心脏蹦到脑子里的感觉。
陆教授见状便沉默了,尽管他不断轻抚着我的脊背安抚着我,他却是低头沉思着,并未看我一眼。
“很抱歉告诉你,西门先生,你的失忆症以及头疼晕眩的症状应该是由某种古代封印造成,还有守灵寄生在你体内。也许有人曾封印了你的肉体和精神力量,让你看起来和普通人一致,但最近它的肉体力量封印有一些松动了,你才会‘觉醒’成为异常猎人……”
他一边写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什么鬼,我居然被下咒了?这么说那么我至少在很早以前就和西门月一样是异常猎人,但就当时他知道我成为异常猎人的惊讶态度来看,这种情况本不该成立。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这说明西门月在向我隐瞒我的过去……为什么?他明明是我的孪生弟弟,居然要欺瞒我的过去。我这时终于羡慕起同卵双胞胎之间的那种心灵感应了,我和他是异卵双胞胎,没有这种神奇的能力。
“陆警长,情况很复杂,您需要慎重处理了——这种古代封印术我从来没见过,不是西洋那边的,也不是我们这边的,咒文完全看不懂。还有能施展光性质法术的守灵……恐怕没人能帮他解开那道封印,除了他自己和施法的那位……”
赵医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下去。短暂的沉默后,陆教授抬起头严肃地说道:
“我知道了,但劳烦你一定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我会亲自解决,相信你是明白这些的。总之——西门望,现在能起身走了吗?”
我点点头,随即站起身跟上陆教授离开的脚步。离开前我偷偷瞥视了一眼赵医生——他正以一副很慌乱的样子盯着我们。
……
我们原路返回,一路上死一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我还沉浸在得知我被下咒的惊讶中,关于我被封印记忆这件事西门月绝对知道些什么,但就是没告诉我,我现在恨不得瞬移到他面前和他对峙。至于陆教授,我并没有注意。
当我们又回到那条阴暗的走廊时,我正准备再凝聚光球照亮时,陆教授却出声制止了。身后的门在寂静中被轻轻合上,我们便彻底被淹没在黑暗中。
“你知道吗?守灵是异常猎人以异常提炼物和自己的精神力等等为原料,用炼金术拟造的模拟生命。相当于守灵的性质是什么,对应那个制造他的猎人便是什么性质。”
陆教授在黑暗中幽幽开口道,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光性质,世界上就两个人是光性质……我感到一阵无力,事情的发展已然超出我的想象了,难道我真的是被曾今的最强猎人西门望月封印了力量和记忆?他为啥要这么做?不对……难道他还活着吗?
“一个月前因为某些原因,你的力量和记忆封印松动了,这种作用在灵魂上的记忆封印在被破坏时一般会自我修复,此时就会影响到无关记忆……这也是你失忆的原因之一,现在我们根本不能判断出你被封印的具体时间了。我只能猜测是在13年到今年的这段时间里,施法者只能是西门望月,这种封印术是他自创的,用的很少。我就见他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用过——这是为了保证那个人不会再涉及和异常猎人有关的事件,也是政府允许的——总之,他在失踪的这段时间对你施展封印将记忆封印,也许只是单纯防止你泄露他的行踪,但……”
“但我是被封印了力量和记忆,假设我是在遇见他前便成为了猎人,那为什么我是一个月前才被标注了猎人印记成为异常猎人的?难道只是因为我和他见了面便觉醒成为猎人,他就顺手把我的力量和记忆全封印了吗?”
我说完这段话才反应过来这一切所指向的是什么,也许只有这种解释最合理了——
“你确实有可能是因为他觉醒成为了猎人,若要是把你带去登记成为末裔,你便要在当不当异常猎人之间做出选择,他的行踪也会暴露。但把你的记忆和力量封印,这一切便都可以避免……然而施展记忆封印术都需要和被封印的对象互相有一定了解程度——相当于你曾今一定和他互相认识并且关系密切,那种程度下对你施展记忆封印术才能做到覆盖这么多年的记忆……”
又是疑点,为啥他要封印我这么多年的记忆?难道我和他互相认识好几年,连陆教授也不知道?太多的疑点需要我解答了。但陆教授却话锋一转道:
“现在你绝对不能将记忆被封印的事告诉任何人,不论是在官方还是在民间,这都会对你的猎人生涯造成无可估量的影响。他们只会在意你是被西门望月封印的记忆和力量,你可能会被认为是西门望月的敌人,会被异常局抓去调查。但更严重的是被认为和他关系亲密。那就不仅是异常局会找你了,你会被民间的绝大部分猎人团体视为眼中钉,麻烦只多不少。”
“那……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短短三个小时里,我一下子便落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里,过去充满种种谜团,力量也被限制。我却如同失明,根本看不到解决问题的路,毕竟现在的我,就是初入末裔社会的新人罢了,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开封印,你放心好了。不论是对于你还是对于我,这件事都十分重要……”
我的眼睛已适应黑暗,此时陆教授正面对着我,眼中泛着蓝光——是在维持风结界——他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认真地向我承诺道: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就算这件事和西门望月无关,我也会帮助你解开封印。也许我介入显得有点强硬,但我绝不允许身边的人陷入危险之中。所以,请允许我帮你解决这件事。”
“……谢谢您,教授。”
事到如今,我终于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成为异常猎人的决定,只是仗着自己和梁十一他们在一起打异常轻轻松松便毫不犹豫做了异常猎人,以为自己不会被什么人或组织当做敌人。要是今天我去参加围猎的时候让封印松动,让我晕过去的话,一定会被送去检查,被封印这件事就不可能瞒得住了……
陆教授突然俯身抱住了我,我犹豫着,终于是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还有一个坚实的后盾,不是吗?
不久,陆教授便松开了拥抱,微笑着说道:
“走,我送你去老雷那里,围猎什么的放心去参加吧。相信你一定能凯旋归来,哈哈哈……”
三·噤声
陆教授的话倒是提醒了我,眼下我应该先考虑围猎的事。我所承担的部分是异常定位和提供防护,[伪日]总共九个,类人形,形如其名,在其周身五十米范围内都充斥强光,会导致近距离观察它的人失明甚至被烧死,它们还会转化一些低等级异常令其变成一团火球。而我就需要施法屏蔽掉它们的光和热量,也就是套盾之类的。这也算是我特有的技能之一了,虽然我学到的技能都是西门望月自己发明的——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光性质,光性质的幻想法术只有他和我能用。话虽如此,如果我没办法做到像西门望月一样十分精准地操控精神力,我也只能去学神话法术了……
“西门望?出口在这边。”
陆教授的声音传来,我扭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和他拉开三四米的距离了,只好小跑着回到他身边。而陆教授则站在出口旁边看着我。
“怎么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关切地询问道。
“……没有,我还好,教授。”
但我的左眼皮一直在跳,如果放在一个月前,我根本不在乎哪边眼皮在跳,但现在我在一切迷信都有可能成真的里世界。
陆教授轻拍了我的肩膀,也不多问,便又一次率先钻入通道,直到灰白的尾巴消失在黑暗中我才回过神来。风结界还在,但也在逐渐消散了,一丝尸臭味钻入鼻腔,提醒我赶紧滚。
你该走了,呵呵......
我选择无视自己臆想出来的声音,深呼吸,然后侧身迈入通道当中。
在包裹着我的黑暗中,我不禁怀念起雷耶斯先生家里那部通向里世界的恐怖电梯了——相较于在无边的黑暗中循着微弱的出口的光前进,那部电梯的剧烈晃动也算不上恐怖。但话虽如此,梁十一和叶自许能做到在像要坠毁一般的摇晃中面不改色的勇气也不是我所拥有的。
我的脚步声变成盘踞我大脑唯一的声音,在这片空旷虚无的空间中,声音和光的传播都会受阻。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黑暗中有人盯着我,但教授的虚影还在出口那边摇曳着。若不是在这里施法会破坏通道稳定性,我绝对要扫平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我努力让自己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试图平复紧张的心绪。西门月到底知道些什么——这分明就很紧要啊喂……雷我想到耶斯先生家里那些摸起来滑溜溜的炼金“幽灵”,躺在手心时像一只可爱的史莱姆,软软的,但它能飞,还能穿墙,想必他一定花了许多时间才能将它们出现在常世……
“汝绝不能接近那厮。”
……谁在说话?
我的脚步声瞬间被替换成另一种如同破风箱发出来的说话声,突兀得诡异。而我却是被一股源自我体内的力量拉住了四肢,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若汝执迷不悟,妄图击破封印,那吾将履行职责,取汝性命。”
等等……杀了我?
它没有再说话,徒留我一个人在死寂中回味刚才的话语,动弹不得地回味。我想大声呼救,但嘴巴却像被焊死了一样紧闭着纹丝不动,精神力在我的体内平静的流动,我调动它们在我的四肢汇聚,再尝试移动它们……没用,一点用也没有。我的每块肌肉都不再属于我,而是牵制住它们,牵制住我的力量。
我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两只手爪缓慢的作出钳状伸向我的脖子。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我尝试用更多的精神力汇聚到四肢并挪动它们,但这除了让我的四肢变得酸胀之外毫无作用。不对,它是炼金生物,肯定也有自己精神力,但我在自己的体内根本找不到一丝不属于我的精神力……妈的,这能被你找到你他妈早就该发现有个守灵在体内了。
我徒劳地发出呜咽的声音,希望教授能听到,但这让我的喉咙也不属于我了。
“垂死挣扎的人类真是丑态百出啊。”
它用我的嘴说着,甚至还扯着我的脸狂笑,可惜远处的虚影看起来还是没有任何停下来,仔细听听从这边传去的声音的意图。风场早就消失了,他也不会知道我和他的距离。
先前的推断全都大错特错,这下不管怎么看西门望月都只是单纯的没法去掉我脑子中的某种十分危险的东西才会设下封印,要是封印有解开的风险就直接杀了我。
我自己突然笑了——是它在笑,笑声中毫不掩饰对我的鄙夷。妈的,等到去了往世我要把你和那个西门望月一起再掐死一遍,妈的,妈的!
……我的双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的哀嚎变形成嘶嘶的声音,舌头被下意识吐出嘴。任由我再怎么努力吸气,也再也没法吸进新的空气了。我的双手如同真正的机械钳慢慢收紧,整咳头像是要被血液胀爆一般,我感觉到我的眼球在向外凸,黑暗在我眼中弥漫……
别这样,别这样对我!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双手越缩越紧了……我的头变成了心脏在跳动,什么都看不见了,精神力在消失,动弹不得,骨头嘎崩作响,我的眼睛和鼻子流出了液体,铁锈味儿,眼睛……
……
……
我抓出一把秕谷抛向远处,围在长椅边的鸽子们扑棱着翅膀向撒有秕谷的那边跑去了。
“终于安静了,咕咕咕的吵死。”
他闻言戳了戳我左手的布包说道:
“那你为啥要带一包秕谷来呢?”
“当然是喂给那只胆大鸽,它可是为数不多敢靠近我的生物,只是它今天没来。”
“你怎么知道它来没来?鸽子都长得这么像,说不定它来了,只是没飞你身上。”
我不屑的哼了一声,长得再一样灵魂能一样吗?不过嘛:
“我还真的能认出它来,它的脖子左侧上有一根羽毛,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小灰斑。”
我一边回答他,一边又洒出一把秕谷。鸽群爆发出咕咕的争吵声。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看灵魂来辨别的。”
他说着,揉了下我的耳朵,害得我下意识抖了一下耳朵,这家伙却变本加厉,揉得更凶了,我只好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让我再摸一下好不好?我好歹也是唯一一个敢摸你耳朵的唉!”
“那我还是喂你吃秕谷吧。”
“不要……”
这傻大个突然弯下身子往我怀里钻,真像犬族一样粘人,你明明是猫族啊。
我深吸他身上和我相似的淡淡的薄荷香,然后狠狠揉了下他的下巴……看这一脸享受的样子,唉。
“你真的很喜欢往我怀里钻。”
他嘿嘿傻笑了几声,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问你个事——要是我被变成一只鸽子,你想想,不用视灵,你怎么才能从鸽群中认出我?”
他几乎是秒答道:
“最惹我喜欢的那只就肯定是你变的。”
“……油腔滑调,还有没有可靠点的办法?”
他将头从我怀中抬起来,又靠在我的肩上说:
“眼睛,只要看你的眼睛我就能找到你。”
“嗯?”
他坐直身子,微微低头冲我笑了笑,灰白的毛发在夕阳和微风中闪耀着,和他的笑容一样灿烂:
“只要你的眼睛……”
……
……
引擎嗡鸣声、喇叭声、皮革摩擦声、叹息声。
好冷。
灰白色车顶替换掉我眼中的黑暗,我眨了眨眼睛,又尝试挪动了一下四肢——都能动,只不过有些酸痛。
我摸了摸背,衣服被汗打湿了点。车内有些闷,我想挪动脖子,差点因突来的剧痛叫出声。不过疼痛很快散去,只剩丝丝酸痛感。
我还活着,只是这劫后余生的喜悦如同一阵微妙的风,飞速地掠过我,为我带来一丝凉爽后任由我被现实的绝望炙烤……
不,不能再迷茫下去了,我得思考,必须理清楚现状。从那个守灵为了保护那个封印,不惜杀了我的行为来看,这指向了第一个问题:
西门望月为什么要封印我?真的只是为了封印我的力量和记忆来防止他的行踪泄露?
……不,这不是我当下该关心的重点。
我扶着前座的靠背坐起来,车窗外展示着一片车流拥堵的景象,而陆教授在这个空档里正左手支着全开的车窗上吸烟,紧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我想不论是谁,发现刚刚才说要好好保护的人差点被掐死都不会高兴。透过后视镜,我看见我脖子上淡淡的红色手印。
所以我体内的封印到底该不该解除?
陆教授突然注意到了后视镜中的我,他赶忙将还剩一点的烟丢出窗外,然后关上车窗。转过身来的他依旧微笑着,就像刚才的忧愁都是假象而已。
“热吗?我想空调是吹得到你的。”
他说着,又探过身摆弄了下后座的空调。凉风袭来,让我抖了抖身子,我还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薄荷香,感觉好久以前闻到过。但这一切不重要……
“谢谢您救了我……”
除了感谢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只能解除那个封印,用我曾知道的信息去帮助他找到失踪男友的下落。然而……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而且这是我的疏忽,害得你差点死在那里,对不起。”
陆教授背对着我突然轻声说道,充满愧疚地。可这明明不是他的错,而是他男友的错,这难道就是强者特有的“草芥人命”吗?我想人们都只希望他将杀人的手段用在那些同样草芥人命的人身上,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后天觉醒的末裔身上……
“这不是您的错,若是当时我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您,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但事实上,真正的问题还是我身体里封印着的到底是什么危险的东西,竟然能让西门望月不立刻杀了我,而是封印了这部分记忆和力量。如果我们擅自解开这个封印,恐怕后果会很严重……亦或者这些都只是那个守灵自寻的借口,毕竟它的使命就是保护封印,封印没了它也就不存在了吧?谁知道这种野蛮的生物会因此做出多么下贱的事呢?
汝真是无礼。
……
短暂沉默后,陆教授发动车子随着车流向前推进了一会。又一次挂档后他说道:
“我们现在需要搁置一下寻找解除你体内封印的方法这件事了,现在我们先需要除掉那个守灵……”
但它就在我的体内,它能把这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的。
我的脑中响起一道沙哑的嗤笑声,妈的,它现在就在听。
汝的命,可并非……
”闭嘴!”
我爆吼出声,这让还在讲话的陆教授扭头看向了我。妈的,我他妈简直跟疯了一样。
“它在说话?没事的,我有办法驱退它。”
陆教授突然皱着眉头狠狠地盯了我一眼,他的右眼散发着蓝光,锐利的眼神令我脊背发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个遍。然后我感觉到一阵短暂的晕眩感,之后我便感觉到脑中那个令我恼火的东西不见了。陆教授眨了眨眼,脸上又挂起了温柔的微笑。
那个守灵好像藏起来了。
“教授,这是某种神话法术吗?”
“嗯……这只是一种能观察到人灵魂的方法,不算法术。这个守灵大概是害怕被人见到到真容,我一用这么方法看它就会躲起来——就包括在医院的那一次。它想干扰你的心智或者操控你的身体都需要时间,如果有真视之镜的话,你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灵魂,这样就能防着这家伙霸占你的身体了。”
陆教授说完,转过身发动车子通过了这处红绿灯。接下来的路畅通无阻,在沉默中我终于想起来看时间——12:43。还好里世界的时间流速快于常世,现在我有充足的时间去处理一些事了……
这时,陆教授一边开着车一边说:
“我可以让雷耶斯制造一个灵魂容器,再找一个擅长转移灵魂寄生体的朋友帮你把守灵从体内转移到灵魂容器里,最后将灵魂容器炼成原初贤者之石,把它彻底消灭就行了。”
我嗯了一声回应他,这个计划听起来便十分难以施行,毕竟我们一看那个家伙它就会消失不见,想捉它出来绝对难于上青天。
暂且不管这些,我点开联系人列表——除了我的家人外,尽是些我早就遗忘了的人。我翻动着,找到了备注为“牢弟”的联系人。我按下通话键——不出意外的接不通,说不定他人早就在里世界里去了,毕竟这是个进大学前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我们也只是负责处理九个[伪日]中的两个。
“嗯,你是在拨一个异常猎人的电话吗?”
陆教授突然开口问道,我便如实告诉了他我有一个很早便是猎人的孪生弟弟。
“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他就在我哪个朋友的事务所工作。”
“西门……”
……等等,他是西门什么来着?我不会把这个也搞忘了吧?!它刚才绝对是修补了封印……
“你的记忆又少了?”
“嗯。”
恐怕不解除这个封印,我的一切过往迟早都要被封印了……
在接下来的这段路程里,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无力地靠在车窗边,车内空调引发了我晕车的毛病(按道理来说觉醒成为末裔后根本不会晕车,也许是因为刚刚差点被掐死还没缓过来),我只好开着车窗吹风缓解晕眩感。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我总会偷偷去观察陆教授的神色,无一例外的,在车内后视镜中看到的那对眼睛总是透露出某种抹不去的深沉的疲惫与忧郁,和我第一次和他对视时,他眼中透露出的疲惫与忧郁一样。
教授与西门望月的关系一定很刻骨铭心,才能让他到现在都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丝找到西门望月的线索。哪怕这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里世界——就算是我也知道,在里世界迷路后活着出来的几率渺茫,无数的异常会找上门来,迷失的猎人迟早会被耗光精神力,溶解在里世界中。西门望月,也许教授本该可以放下他了,只是我这么个意外将西门望月再次拉进他的生活中,将这道伤疤撕出了新的血口。我欠了他太多人情,却又引起他的哀伤。如果可以,我想安慰他。
但我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我忘却了太多的过往,就连还记得的那些往事也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不属于我。一个不完整的人,该如何帮助他人?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车子又停下来了,大概是等红绿灯。我回过神来,恰好在后视镜中接上陆教授含笑的目光。他转过来,探身到后面对我说道: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
“哎哎,别狡辩啊,你都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一路了——有什么话直说就好,藏在心里只会让自己难受哦。”
可是,你不就是把话藏在心里让自己难受吗?我明明就没什么好难受的,再被修复封印几次,我死了便和活着没两样了。
我在脑子里说出这句话,但是嘴巴却死闭着张不开了,也许,现在我应该撒个谎圆过去
毕竟,只有亲密的人才能互诉衷肠,而和他认识一个上午的我屁都不是,于是我开口了:
“抱歉,我只是……”
汽车的喇叭声打断了我的话,尖锐的“嘀嘀”声刺得陆教授赶忙坐回驾驶位继续开车。
我赶紧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观望起窗外飞速掠过的干巴巴的建筑物。陆教授并没有再追问我到底想说什么,而是沉默地开车。
我可以好好想想该用什么话圆过去了。
……
雷耶斯先生的宅邸在城区边缘,是一座很大的复古西式别墅,为了防止被普通人发现,他专门设计了一个魔法屏障,让普通人以为那里是一片森林,并且不会有想探索的念头。听说雷耶斯先生是西川省的末裔们联合中央政府请过来为边境省份设置魔法防御系统的,貌似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次袭击事件,国内的末裔们才想到要针对西方神话法术设置单独的防御,因而将曾在欧洲巫师联盟工作的雷耶斯先生挖过来了。而他本人要求的报偿也是出奇的低,便是那座供他研究将炼金生命带到常世的方法的别墅。
幸好近一个月以来的记忆我还记得大部分,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能还要再听第二遍。
而现在我们已经开进通往雷耶斯先生家的林间小路了。
枫树和梧桐树的枝干完美遮住了这一整条路上的阳光,被削弱的光线只能在泊油路上打出点点光斑,很凉快。由于屏障存在,这里也没有多少野生动物,没有了蚊子,挺舒服的。
但很快我们便离开了森林,四周成了草地,而别墅便矗立在不远处,前院的喷泉里,我看见一些蓝色的炼金幽灵在里面游动,各种炼金幽灵在前院的花草灌木间玩耍或嬉戏。记得这些东西是靠吸收太阳能来生存的,这显得它们更像是史莱姆而不是幽灵。
总之,我们在前院的一高大灌木墙旁边停了车。下车地第一时间我们便快步走进门廊,感觉天气已经热到在阳光下多呆几秒就会立刻暴汗的程度,就算到了阴影之下也还是很闷热。
就在我想要推门走进大厅中时,陆教授突然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一脸坏笑地问道: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
原来他只是想等一会再问,但我还没想好该怎样才能完美地圆过去,算了 随便说一个好了,我开口回答道:
“我只是想问……你喜欢吃什么?”
但令我意外的是,陆教授居然露出一副疑惑又惊讶的表情。是我问错了吗?
可是,这不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问题吗?
他突然轻笑起来,说:
“一个不错的问题——我喜欢吃的东西……”
他偏过头,将目光放在了远方的天空,烈日当空 天上自然是一丝白云也没有。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纯净的蔚蓝便充斥了我的视野。
我从未发现一丝云也没有的蓝天是如此高邈深邃,那片蓝色就像是要把我吸进去一般……我收回目光,而陆教授仍在极力远眺着,恍惚间,那湛蓝的的眼睛在我眼中变成了另一片深邃的天空,我看不懂那种眼神,他包含了太多情绪,喜悦、满足、悲伤、愤怒,以及……遗憾。他无声息地眺望,直到目光再转向我时,眼中只透露着礼貌的愉悦,随后轻声回答道:
“我喜欢西瓜、啤酒、烧烤、牛奶味冰淇凌和……”
突然,一股强劲的风迎面吹来,吹得我睁不开眼,耳边充斥着风的呜呜生,害得陆教授说的最后一种东西我完全没听到。
夏天常常有这种迅猛的风,但恰在这个时候跑到我耳边呜呜作响,真是过分啊。
我再看向陆教授时,他正双手抱胸,又恢复了平常微笑的样子了。
“既然你问我我的喜好,那我也问你——你喜欢吃什么?如果想起来了就记得告诉我吧。”
他说着,便推开门走进了大厅。
西瓜、啤酒、烧烤、牛奶味冰淇凌,看起来教授真的很喜欢夏天啊。总之,说不定我以后可以偷偷投喂这些东西给他了?
我想着,准备走进大厅,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天空——还是那么深邃,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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