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十七

　　夏末的暖阳斜斜地漫过堤岸，丰川祥子轻轻抵着栏杆，忽地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沉默的指尖无意蹭过栏杆剥落的漆皮，任凭粗糙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心头。

　　眼前的隅田川在阳光下透射着清澈的神采，带着本不该属于这座灰蒙蒙的城市的通透滚滚东逝。在独属于祥子自己的记忆中，不曾褪色的深色蓝发却闪耀着温暖的光——

　　“祥子快看~这里要这么趴着才看得清楚哦！”

　　呼呼真是的，这么亮闪闪的站着也能看见啦。

　　“祥子不是经常和小睦一起玩吗？如果是小睦的话，这样子一碟青椒一下子就乖乖吃完了哦？”

　　用小睦来比是犯规且先不说，而且自己说不喜欢吃之后，厨师叔叔就再也不做了吧？

　　“祥子小的时候，曾经得意洋洋地站在帆船甲板上，说自己以后要开一家有小岛那么大的游乐园哦~”

　　原来不是弹钢琴啊……

　　“爸爸和我呀，以前最喜欢游泳了，不过现在好像不能游了，就让鱼儿们替我来游吧。”

　　…………

　　“等出院了，一定要和祥子一起去新的银座水族馆玩哦！”

　　嗯……

　　等出院了一定要和祥子一起去新的银座水族馆玩哦！

　　嗯……

　　等出院了一定要和祥子一起……

　　嗯……

　　等出院了一定要……

　　嗯……

　　等出院了……

　　等……

　　等不到了，再也等不到了。

　　——————

　　“真是有闲情雅致呢。”

　　在本只属于自己的安静堤岸边，一辆雷克萨斯从拐角处悄无声息地乍现，不等人准许，便轻轻停稳在不足五米远的柏油路上。不需要那个成熟的绿色身影探出身来，祥子就已经知道了来着的身份。

　　“睦已经找到了吗？”

　　“嗯，早上的时候，阿隆的朋友就已经打电话过来了。说是已经发现那孩子正在住的地方，下一步的预案也都已经准备好了，电话里也和小祥说清楚了吧？”

　　当美奈美同样来到了堤岸的扶手边后，祥子不着痕迹的往反方向稍微挪了挪，她身上的香水味太张扬，像是从树梢上砸下来的诺丽果，只是出现在这里就可以把自己的思绪和怀念撕得七零八碎。

　　“小孩子真是的，总是在大人们一个不注意的时候就长大了呢，没想到才刚学会离家出走，就已经学会找伴厮混在一起了。”

　　出于对有人在说睦坏话的本能反感，祥子很想现在就头也不回地跑向堤岸的另一端，离这里熟悉得令自己不适的大人越远越好。可那样做也不过是又一次没有结果的逃避，祥子懂得什么叫忍耐，只不过是不愿压抑自己的情感。

　　“请问，为什么要找上我？”

　　喋喋不休的美奈美为祥子直白的质问暂且刹住了嘴，只是用夹杂着玩味和冷漠的目光睥睨着少女。

　　“要去接睦的话，阿姨自己去就十分妥当了吧。……我这样的人，能够听到睦已经安全了这件事就已经足够了。”

　　美奈美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激起一阵波澜，宛如被气笑了一般闪了闪眉。

　　“啊啦，难道小祥完全不好奇小睦逃离之后选择了什么人吗？”

　　“……那也是睦她自己的自由吧，如果睦是认真的做出了决定，那一定是已经经过了她自己沉默且细致的思考了的。”

　　无法控制自己那正在失序的情绪，被倔强牵引着的祥子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撒了谎。发生在睦身上的事情，自己怎么可能不去在意？如果她现在就在自己面前的话，自己一定会好好抓住她的双手把每一个细节都问个清楚。因为睦是一个善良到过分的人，保不准就被什么人利用了她的温柔和软弱，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一条不允许思考的高速路上，裹挟着那个孩子往前走……

　　就像…自己一样？不，不是的……自己是有原因的，而且自己又没有想过伤害睦，也有好好确认过睦的想法……对吧？对吧…？

　　祥子的神色骗不过美奈美审视的目光，只换来了后者一声沉静的冷笑，雷克萨斯的司机也已经从主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为新的乘客开好了后座的门。

　　“上车吧，我们去见小睦。”

　　“…………。”

　　一旦跳过了辩驳的过程，祥子反倒就意外地能坦诚看待自己那表里不一的申诉。乖乖地遵从着自己的期望，坐上了汽车的后座，看着美奈美回到副驾驶扣好了安全带，看着汽车慢慢驶出自己的精神安全区。

　　大人们一个两个总是这样子，自以为他们自己的生活逻辑无懈可击。却从不肯反思为何孩子与自己渐行渐远。

　　“所以，睦她究竟选择了什么人？”

　　在汽车重新又进入了市区之后，祥子很快就抛出了自己想确认的事情。

　　开口之后祥子才对自己的武断有了些许的懊悔，反正车子就是开去接睦的，是什么人自己一看不就知道了？现在又问，不是暴露给美奈美其实自己很急躁而已吗？

　　“嗯……。”美奈美意外地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借用汽车的后视镜给自己补妆。“如果我说，那个人小祥说不定认识的话，小祥会感到意外吗？”

　　“……！！！”

　　得到了答案之后，祥子立刻皱紧了眉头。美奈美的回复一下子把答案的象限缩得很小很小，什么叫自己认识的人？自己这段时间也联系了几乎所有自己能联系的人，可每一个人给出的答案都是否定，难道是有人在说谎？也不对，她们之中就没几个人能和睦的关系好到愿意做这么违规的事情。还是说，自己漏过了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美奈美小姐已经基本掌握了对方的信息了吗？”

　　后视镜中的红唇绽出了微笑。

　　“那个人，似乎和小睦一样，是同样来自月之森的学生呢。明明看起来都是遵纪守则的好学生的样子，但没想到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嘛，且不论对方究竟对小睦离家出走这事情究竟参与到了怎样的深度，单是一起在外面偷偷租房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其态度了。不管怎么样，学校那边可一定要给我想出一个合适的解释才行。”

　　月之森……同一个学校……？

　　祥子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后悔过离开了月之森的校园。这座自己本该无比熟悉的象牙塔，已经被离校后那混沌的一年时光抹上了一层晦涩不堪的阴影。

　　也是…在自己离开之后，孤单的睦肯定要在月之森里找到新的依靠，在那之后，睦在月之森又经历过了多少事情？认识了什么人？留下过多少已经不属于二人共享的记忆？恍惚之间，祥子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和睦无形间有了很多很多的距离和未知，自己却固执地抱持着以前的成见，还认为睦依旧是那个自己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睦……

　　“是哪个人？带走睦的……是哪个人？”

　　祥子近乎无礼的质问让方才还在品味少女稚嫩感情的美奈美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一个对大人该有的态度，可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容不下精神很显然有不小动摇的孩子的些许冒犯。片刻之后，还是给出了祥子祥子想要的答案。

　　“……人家记得，阿隆的朋友们查到的似乎是这个名字呢——。”

　　“【长崎素世】。”

　　——————

　　一时间，恍惚的耳鸣声再度宛如浪涛般淹没鼓膜。

　　——————

　　她原本在思维的迷宫中反复碰壁，如同一个困在环形回廊中的人，指尖无数次掠过那道隐藏的暗门，却浑然不觉。

　　直到旁人轻点墙壁，发出清脆的一响——

　　霎时间迷雾散尽，月光倾泻而入。那个被忽略的变量此刻正悬浮在意识的中央，散发着不容置疑的耀眼光芒。

　　原来，答案一直就在那里。

　　离开月之森之前，除了小睦，自己还有一个同校的好友，当有人和她打招呼时，她总是带着浅浅的微笑向对方走来，在春日里，那个温暖却平常的笑容常常会不经意间充斥自己的全部。

　　她叫长崎素世。

　　其实细数过来，在乐队解散时，众人彼此认识还不到一年，但初见之时，无法移开的视线便告诉了自己，她是最适合与梦一般的春日融为一体的存在。

　　就算以月之森水平的角度去审视，她的美也无法被群芳遮掩，轻柔的微卷长发之下有着标致的五官，傲人曼妙的身材。每当春风扶起她亚麻色的流彩时，就像学校后山绚烂夺目的八重樱汇成的花海。她经常对人笑，笑起来很温柔，每次都是慢慢勾起唇角，澄澈的双眼如同无形的大手一般轻柔安抚着对方的心——

　　但是祥子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她的性格。

　　素世她很善良，但在柔和背后也带着一股令人困扰的执着。她从不忍心伤害谁，也不愿别人因她为难，就算是那个雨夜同样刺伤了她，再次与她重逢时，她也只会站在街角温和的笑，像是我的困难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决定了要包容彼此已经失去的一切。

　　以至于那种柔软让人害怕，让人惊忧，担心就这么陷进她的温柔乡后，自己就会失去用以对抗命运的愤怒，重新被软弱占领，变回那个优柔寡断，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

　　在那晚之后，自己已经决意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自误诀别。

　　通过伤害她人，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退路，不值得原谅，也不需要怜悯的独立的人。

　　说到底，拥有春日这种奢侈的事情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不属于自己的春日才能继续在其他地方继续盛开，这一点自己早就该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就立刻意识到，而不是再度沉迷在虚假的和睦中，直到命运又一次辜负自己。

　　没错，只有这样才能和扰人心神的春日告别，只有这样才能够铸就铁灰的心。

　　复权——需要的只有铁与血。

　　自己以为睦也早就在这么多事情里理解了这一点，却没想到……她仍旧堕落了，被春日勾住了一角，从此再也没有力气抗争强加于自身的不公……。

　　到底要多少次才能明白？难道说，要我再一次击破她的幻想，她才会理解吗？

　　……啊啊，原来如此。

　　懵懵懂懂之中终于发现了，原来尚且软弱时的我怀有的感情是这么回事啊，为什么一开始就会被她吸引呢？也许……是憧憬吧。

　　没错，是憧憬。原本的我，想要成为像妈妈和爸爸一样的人，一样的善良，一样的坚强……如果说这个愿望有着一个优秀的榜样的话，一定是素世那样的人。

　　如果要战胜软弱，就要从战胜过去的自己开始。

　　乐队……素世那样的人，恐怕是当成家一般最在意着大家的存在了。那么她肯定也将新的乐队看得很重要吧？如果，我可以向击碎软弱一样，不通过Mujica，也可以再一次把她重要的东西击碎……。

　　……不对。

　　不行不行……为什么这么危险的想法如此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呢？看见燈的时候也是，明明希望她能够好好走下去，却总是想着，如果能向她证明软弱是何等无用的话……

　　再一次熄灭太阳，再一次击碎她的愿望，再一次……长崎素世，长崎素世……。

　　不对，这种想法无论如何也要压下去，压下去，压下去……。

　　雷克萨斯慢慢拐入了新宿一处略显偏僻的巷口，掠过鳞次栉比的霓虹招牌。这里的一本道被设计为了专供行人游览的步行街样式，只有在太阳升起，又一个妩媚的夜晚结束后，才作为一条狭窄的二车道勉强允许车辆通行。

　　终于，刹车的声音穿透脑海中的千米深蓝——像渔线般猝然拽破水面，将祥子从抽象世界的失重状态猛地拉回现实。瞳孔重新对焦时，高照的烈阳刺得少女眼皮微跳。

　　“……呐，都已经到了，真的在好好听人家说话吗？”意识到自己一路过来的询问似乎都石沉大海，美奈美不满地转过身来，直视着仿佛刚刚灵魂归窍的祥子。

　　“这个长崎素世，是小祥认识的人吗？”

　　…………

　　唇瓣微启，夏风把万千思绪裹向长空。

　　她要的答案，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回应。

　　“……已经，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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