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磊很快就搞完了所有回执，出来和黎柏泽汇合了。

黎柏泽在还王叔外套的时候听说了调解的大致经过：

牧磊直接一改之前唯唯诺诺的态度，直接一连串逻辑清晰的辩论，以及拿出了之前调出来的监控证明了自己就是被对面冤枉的。

连调解的警官都没见过这样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的当事人，哪怕是拿到了“尚方宝剑”也无法一瞬间把自己言语之间的逻辑性拔高到这样的程度。

除非……这家伙其实之前就是在打假赛……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只会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认真。

“牧磊，这是我朋友，玄罗……因为，我今天喝的有点多了，他说不太放心，到时候聊完他送我回去。”

黎柏泽没有反过来向玄罗走流程介绍，毕竟他现在只想速战速决，玄罗刚才的话已经让他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件事彻彻底底地和牧磊讲清楚。

牧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在乎谁会跟着他们，他只在乎黎柏泽本人此刻对自己的看法。

一行三人绕着小城，漫步在夜间的街头。

“其实……”沉默地绕行良久，黎柏泽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应该是因为……我在结束了上段情感之后，没有想到过你，直接找了其他人，所以才难过的吧？”

牧磊被黎柏泽这话说得愣住了。

因为在他看来，往日的黎柏泽首先不会打如此直接的直球，即便他猜到也不会明说。

其次，黎柏泽居然能猜到自己的心思，虽说不是一字不落，但基本符合他此刻的心绪。

他张了张口，本想说些比较激进的话题，但话到了嘴边，反而变成了对黎柏泽猜测的补充：

“其实……我就是想不通，师兄喜欢的男孩子，我到底有哪一点不如他……”

他换了个更加委婉的说辞，企图压抑着自己此刻翻涌的思绪。

黎柏泽停下了脚步，他此刻不偏不倚地正巧站在了一盏暖色的路灯下。

“我想了很久，一直想要在不伤害到你，并且还能让你断了对我追求的念头下取一个均值……”

“但，一直以来的失败告诉我，二者不可兼得。”

“拒绝得再优美，对你而言也是伤害，但我就这样迟迟不敢触及你伤害你的念头反而是害了你……”

“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做，抱歉……”

牧磊刚要开口，黎柏泽直接强行顶到了他的身前，看着这架势反而有种一米八几个头的黎柏泽想要打两米一几身材魁梧的牧磊的意思。

黎柏泽双手掐着牧磊的手臂，语气柔和中带着坚定，用最温柔的口吻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对牧磊的看法：

“你对于我而言，确实可以是朋友，兄弟，亲人，但不可以，也不可能是恋人。”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你就是太迁就我了，反而在不断地接触中……我愈发清楚，我就是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你没发现吗？在追求我的时候，你为了迎合我的喜好，总是在刻意泯灭自己的个性。”

“我真是个混蛋的人呢……之前一直都不敢把这件事搬到台面上来说。”

“因为我怕，我怕你，怕你在这段你抱有期待的情感中付出了太多而最终被我拒绝后的绝望感……”

“但，今晚，我想通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而言伤害越大，我不能让你再为我付出更多，改变更多。”

“这不是我所向往的恋爱，我不希望任何人会因为我而改变了自己，毕竟，每个人都是有个性且独立的个体，只有本身的契合，才能够让你我之间催生出更多深入的情感。”

“如果是为了与一个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必须演一场终身的戏，我想一定很痛苦吧……”

“抱歉，我不希望你会对我执着下去，有些情愫，终究无法生根发芽，不是所有情，都是能后天培养的。”

“我知道，在你的眼里，这一定是师兄在有了自己新的恋情之后找的借口。”

“你肯定会想着‘下次，只要师兄要是真的结束了这段恋情，我就会当场表白，以师兄那个性格肯定会架不住答应我的。’”

“关于这个点，我在这里就能提前给出答案，即便真的有那天，我也会拒绝。”

“你对于我而言，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你如果愿意，我们的关系最多只能到干兄弟这层为止，但绝无可能再往前一步。”

“今晚，我已经说得有点过火了……抱歉……”

黎柏泽松开了双手，步伐轻盈地后撤了两步，退回玄罗身旁。

但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股脸部火辣辣的感觉，有种有人在盯着自己的感觉。

这就像是……明明自己的视线已经看到了他人，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迷迷糊糊的玩意是个人。

而对面的牧磊仍旧在消化咀嚼着黎柏泽这斩钉截铁地回绝。

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此刻的黎柏泽不可能再因为自己的眼泪而同情自己，他也知道如果此时主动示弱，会更加坚定黎柏泽对他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的看法。

“师兄，你……”

他声音苦涩，颤抖着问道：

“今晚的你，为什么会与之前截然不同呢？”

他感觉今晚黎柏泽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温柔中带着往日里黎柏泽身上从未有过的坚定。

但，即便是黎柏泽已经说到了这部，牧磊仍旧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过于幼稚，所以对方才对自己不感兴趣。

毕竟，深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么可能轻易地放手呢？

“我吗？我想我们都是学这块的，就用一个精神分析学说的概念来回答吧……”

“平日的我，总是在伪装自己，受到了绝大多数意识，也就是‘自我’的压抑。”

“而现在的我，是‘超我’。”

“虽然我知道这并非这个概念的本意，但在让‘本我’与‘自我’退到幕后之后，我所做出的选择是出于我最真实的道德准则的。”

“说通俗点，我良心过意不去，如果一直拖着你的大好未来，我和那些人渣有什么区别。”

牧磊突然吼了一声：

“不！不，你，师兄，师兄没有！”

“师兄没必要为此自责！”

“我，我……”

牧磊激动地想要上前，但刚迈出一步却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逾越自己与黎柏泽关系之间存在的鸿沟。

“我，我……”

他无助地又缩了回去，缩回了暖光直射外。

在光线直射外的他，很自觉地让自己的鞋尖踩在光线投射下的光圈外，以此作为边界，生怕自己因为过分的贴近而让黎柏泽感到不适。

黎柏泽知道是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他愧于自己过于直接的表达仍旧伤了牧磊的心，但另一方面，他真的不希望牧磊在一个不爱他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黎柏泽并没有回避，而是主动走到了牧磊身前：

“我……”

“抱歉，我……真的是一个烂人……”

“我又搞砸了……我知道这是你的选择，但有的事……不能强求啊……”

黎柏泽从口袋里抽出一包抽纸，塞到了牧磊手中。

“师兄，我想，我想通了。”

牧磊突然抓过黎柏泽想要缩回去的左手，很激动地向黎柏泽倾诉自己所悟：

“这对于我来说，本来就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情呢！”

“哪怕是被拒绝，也是一次宝贵的经验，师兄不用为此自责的！”

牧磊直接反转攻势，试图以此减少黎柏泽心中的不适。

“我，我是真的很喜欢师兄，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很纯粹……”

牧磊曾与黎柏泽提过他的身世。

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牧磊就是那种要“九子夺嫡”的豪门后裔，而且心不在此却仍旧要被波及的那类。

他虽然身出豪门，但他说在那里他感受不到真挚的爱与关心。

所有人的动机都是利益，哪怕是他的亲兄弟对他都没有纯粹的情谊可言。

尽管牧磊并无继承家业之志，但他的哥哥曾经对他说过一句极其利驱的话：

“好啊！小磊考到了研究生，在父亲心里的份量一定更重了呢！加油！”

阴阳怪气的口吻让牧磊怀疑，是不是所有有钱人家的亲情都是如此这番不值得一提。

是不是因为自己拥有了更好的学历，这群家伙怕自己回来抢了他们的位置。

于他而言，正是黎柏泽对他最纯粹的，不带任何索求，不带任何利益关系的情谊打动了他。

“只有师兄……师兄对我是真的好……”

他还没说完，黎柏泽就轻轻地抓起他宽厚的手掌，左手手心与其右手手心相叠。

黎柏泽的右手轻轻地拍打他的手背，声音柔和中带着几分哭腔：

“我……你也知道，其实你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一段真挚的彼此扶持的恋情。”

“但，能给你这段恋情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甚至我平日里不带伪装时的任性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很烦人的……”

牧磊几乎是脱口而出：

“怎么会，如果真的和师兄在一起了，无论你有什么好坏，我，我都愿意接受，人不可能的完美的，如果……”

黎柏泽听到这话，就知道今晚聊了这么多，实际上还是没有动摇牧磊的决心……

“我真的不想再说些什么了，我觉得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如果你还是觉得，我们之间有机会的话……算了……我可能不太……”

黎柏泽知道，那种更加恶劣的话，他就算话到了嘴边，他也说不出口。

就算喝了再多的酒，他也说不出口。

“唔，如果你认为还有一丝机会的话……那就做好你自己，然后好好想想，今晚我的话吧……”

黎柏泽最终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辞，毕竟今晚他讲了这么多，无一不是拒绝对方对自己追求的。

“那……能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吗？”

牧磊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让黎柏泽能够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想到他

“你的男朋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黎柏泽被这话问得一愣，他毕竟和宁豪只是逢场作戏，根本没有真情可言。

这个时候，“强壮而有力的男保镖”玄罗，终于到了他能够插足的话题，之前的话题他无论怎么劝说都有种局外人站着不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不过，黎柏泽和宁豪谈恋爱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

玄罗刚想要替黎柏泽打马虎眼，黎柏泽却开口道：

“他吗……一个等了我十二年的人，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一个我喜欢的人……”

“你终究不是他，你就是你，是牧磊，你没必要想着自己为什么不如他，会有人爱你，给予你所需的一切，而那个人，不会是我……”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我……不喜欢这种他人按照我所期望的剧本登台演出。”

“我希望的是……与一个热爱自己生活的家伙，抱着自己的热忱，拥有自己的故事，他即便无我也能过好自己的生活，我不希望……”

“为了迎合我的任性而磨灭了他演绎自我个性的机会……”

他没再敢触碰牧磊，他怕自己的肢体接触会让对方误会。

但，他心善的本心还是不愿看到牧磊这副模样……

是共情了吗……

不知道……

一行清泪划过他的面庞，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牧磊的哭泣会让自己也感到悲伤。

亲人之间会这样吗？

会的吧……小豪伤心时，我也能够感受到他的悲伤，这就是心弦被对方揪着得感觉吧……

黎柏泽虽有这番念头，但今晚的他，如果真的想让牧磊好过，似乎只有唯一一个选项了吧……

“师兄，别，别哭啊！我，我没事的！”

“我知道师兄是为了我的未来着想……我已经想开了！你，你别哭啊！”

牧磊急了，他真的看不得自己喜爱的人因此而哭泣。

玄罗适时的为黎柏泽擦去了眼角的泪滴，他默默地挽着黎柏泽的右臂，示意他如果想要结束对话的话，自己随时都可以当这个坏人。

黎柏泽犹豫了片刻，还是哽咽着回复道：

“这样吧，回去睡一觉，好吗？明天好好的休息一天，后天我们再约个时间谈工作的事，如果你真的喜欢过我，也请好好考虑我刚才说的这些吧……”

黎柏泽罕见地对牧磊用了敬语。

牧磊点了点头，目送着黎柏泽在玄罗的搀扶下离开了这个街道……

今夜之后，他们的关系会朝着何方发展呢？他们俩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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