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1月下旬丰川祥子都忙得厉害，应对考试和准备升学材料、送睦入院、处理工作、回应律师——层出不穷的Schedule从备忘录上冒出来。若不是八幡海铃主动帮她承担了许多与事务所打交道的工作，她的睡眠时间都要被压缩殆尽。
　　或许是她真的忙到了一定程度，连向来只关注露脸机会的祐天寺若麦在她面前都转了性，主动担下幕后公关的工作。
　　祥子本还有些怀疑，但海铃适时劝她注意身体，而且话题性较高的睦已经顺利入院，公关方面不太会出事。祥子想想确实如此，便放了手。
　　交出去大部分乐队工作后，祥子余下精力，专心与律师准备上诉材料。
　　
　　进展比想象中要艰难许多。
　　追溯时间过久，监控缺失，证据不足，匿名论坛导致加害者身份难以确认，几乎每一个方向都碰了壁。
　　律师的措辞隐含不看好的意味，祥子只当没有察觉，继续向前推进。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他们在梳理判决书时发现了一个司法程序上的瑕疵：负责此案的法官，是一名思想较为保守的Alpha沙文主义者，在以往审理过程中多次做出偏向不利于Omega和Beta的判决。或许能以此为切入点，配合其他证据，申请审判不公进行复核。
　　但这同样很难。一方面类似的Omega犯罪案例不多，难以支撑论据；另一方面，则是挑战司法体系的权威向来不容易。
　　从律所出来，祥子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厚厚的文件。
　　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个可以告知素世的进展，即使虚无缥缈，也比毫无音讯要好。
　　
　　本想像之前几次那样直接带着文件上门，但祥子要发送消息时，停了停，手指删掉输入框的文字，打开地图，选择了一个定位。
　　最后，她和素世约见在六本木的商圈，素世家下楼就能到的一家咖啡厅里。
　　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几分钟，祥子点了红茶。
　　长崎素世推门进来的时候，丰川祥子还没看出什么，等她摘下了口罩和围巾，才发现她又瘦了不少。
　　祥子准备好的开场白顿时忘记了大半，脱口而出问：“你还好吗？”
　　“多谢关心，我没事的。”素世按着扶手慢慢坐下，对她抬了抬嘴角。
　　祥子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盯着人看的行为非常失礼，赶紧移开目光。
　　她很少如此，实在是因为长崎素世的形象比起半个多月前所见的变化太大，显得有些骇人——脸颊瘦削苍白，眼下也是两片青黑。再仔细看，祥子见她肩膀和手肘已经瘦出了嶙峋的边缘，只有腹部鼓凸越发明显。
　　无论如何，看到一个孕妇被磋磨至此，总是要令人心生不忍的。
　　素世没有碰桌上温度正好的红茶，坐定了，问她：“不是要找我说案子的事情吗？”
　　祥子短暂地看了眼素世面前的茶杯，没说什么。她拿起文件，直着身子，把情况一条条说给素世听。
　　素世平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最后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祥子说完，端起自己面前的红茶润了润嗓，再放回桌上。茶具磕碰的细小声音传来，咖啡厅正播放悠扬的音乐，热气袅袅，她们之间的空白却像被浸满冰水的厚重棉团塞住。
　　两个人都刻意避开提及睦的近况，气氛肉眼可见的沉闷。
　　
　　“你……”祥子在心里权衡几秒，还是开口：“孕期反应很强吗，休息不好？”
　　素世有气无力地点头，承认：“是有点。”
　　“胃口怎么样，”祥子自顾自地拿过菜单：“吃点甜品？”
　　“不用了。”素世很客气。
　　“要吃的。”祥子就要拍铃叫来服务生。
　　素世赶紧说：“我吃不下，会浪费。”
　　听到‘浪费’两个字，祥子动作便停住了，片刻后，她说：“那，不然换个地方试试。”
　　素世最近的头脑总是受困于晕眩之中，此时真的很想回家。但看祥子一副执着的样子，只微微叹了口气，说好吧。
　　
　　祥子带素世去了一家法式餐厅。
　　坐定了，素世看着餐巾一角烫金的LOGO，觉得眼熟，但又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等服务生推来餐车，端上菜品，她才发觉，这是祥子曾给她外带过的那几样。
　　看来她当时的吃相给祥子留下很深的印象。想起祥子让她‘吃慢一点’时不敢苟同的眼神，素世忍不住笑了笑。
　　而祥子见她面容上有了笑颜，便也认为自己来对了。
　　她趁热打铁：“你喜欢的话，可以常来。”
　　“不需要预约吗？”素世想起什么，问她：“之前那次，你是怎么让不提供外带的餐厅给我打包的？”
　　祥子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这是我……家长留下的产业之一。”
　　素世怔了怔，不再问了。
　　
　　此后，侍者推来的每一道菜都是素世那天吃过的。用心至此，素世也不好拂了祥子的好意。
　　在祥子的目光之下，素世拿起刀叉，勉强吃了几口，终于是忍不住五内翻腾的感觉，又放下了。
　　她抚着胸口深吸几口气，压下不适，轻声说：“谢谢你，小祥。”
　　“味道不好吗？”
　　“不，不是餐厅的问题，我是真的吃不下。”
　　她看到祥子由从容变成有点无措的神情。看了看餐品，又看向她的脸。
　　素世心中升起遗憾和歉意，曾经是她追着祥子，现在关系终于缓和，祥子回过来担心她，她却总是要推远。
　　祥子也放下餐具，开口：“要不要叫医生看看。”
　　“问过了，你别担心。”素世回答：“只是孕期失眠引起的连锁反应，不能用安眠药，所以有点严重而已。”
　　“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
　　
　　说话时，素世好像对此感到歉意似的，无意识搓动着手指。她的手摆在桌上，手腕上的骨头和筋都凸出着，露出微青的血管。
　　祥子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母亲缠绵病榻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每次见到都会瘦一些。祥子时常握着母亲的手，告别的那天，她木然地碰了碰——那只手失去最后的温度，祥子只碰到了蒙着一层薄皮的骨头。
　　素世没有到那种程度，只是消瘦，但已经让祥子无法忽视。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祥子问。
　　素世想了想，说：“也有一个。”
　　祥子打起精神，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听，“你说。”
　　素世含着笑意说：“把小睦送给我。”
　　“别开玩笑。”祥子眉头落下来，看上去有些不快。
　　好在气氛松动了，祥子见素世是真的吃不下，也不再强求。略坐了一会儿，等出租车到达，祥子便和素世一起离开了。
　　
　　餐厅位于银座商圈中心，此时正是晚上最繁华的时刻，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出租车开得很慢，走走停停。终于等完一个漫长的红灯，出租车慢慢挪到了下一条车道，司机踩着刹车，又跟在一辆减速的观光大巴后面。
　　她们都坐在后排，素世靠着车窗，呼吸很浅，眼睛半阖着。暖色的街灯沿着车身一排排地掠过去，映得她的脸更加苍白。
　　祥子偶尔侧目，能看到那双细瘦的手静静搁在膝上，微微蜷着，忍耐着，很不舒服的样子。祥子看着勒在她身上的安全带，感觉自己也喘不过气来一样，心口滞涩住了。
　　转回目光，祥子低声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没问清楚原因。”
　　素世摇头，“没关系，我也同意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让祥子宽心，挤出一个笑容，说：“我知道小祥是好意啊，不用道歉的。”
　　祥子短暂地晃了晃神，脑海中飞速闪过些许回忆，有组乐队时的，也有退出之后的，最终，停留在素世同意认罪的时刻。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怎么样？”素世闻言有点疑惑望着她。
　　祥子心潮翻涌，下意识问出口，突然又觉得很不对，补救到：“不管对谁，都不要再这么勉强了。”
　　她想，当时素世如果坚持一下……但没有那么多如果，祥子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听着对话，出租车司机忍不住从车内后视镜观察她们，车辆正在转过一个路口，前面突然掠过一辆闯红灯的摩托，惊得司机急踩刹车。
　　惯性让她们整个身子往前甩了出去。祥子几乎是本能般探身过去，手臂紧紧拦住素世。
　　车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素世被安全带勒得一僵，口中溢出压抑的哼声。
　　祥子心头一紧，从很近的地方叫她：“素世！”
　　素世蜷缩着，捂住肚子，身体细微地颤抖，鬓角发丝被冷汗浸湿，一声也不吭。
　　没有理会司机的道歉，祥子叫了素世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马上就要让司机开去最近的医院。
　　“别……”素世突然伸手，搭住祥子的膝盖，“不用去医院……”
　　祥子揽着素世的肩膀，惶然之间，只觉得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硌手。
　　又喘了几口气，素世渐渐从疼痛中恢复过来，低声说自己没事了，但身体还是缩着。
　　祥子嗯了一声，没有放手。
　　司机屏住呼吸，不敢再走神。车辆小心地驶离缓慢路段，开始提速，在祥子催促了两次之后，提前到达了目的地。
　　
　　这一次祥子没有犹豫，把素世送回了家里。
　　长崎女士不在家，素世也没有余力招待祥子。祥子轻手轻脚把素世扶进卧室，放在床上，再把素世的外套脱下来，带走，挂回玄关。
　　最后，她端着一杯水回到卧室，稳稳放在素世床头。
　　床头摆着一个包装简单的盒子，似乎是特供药品。祥子看了一眼印刷字——广谱Alpha信息素——盒子很轻，是空的。
　　放下盒子，祥子很轻微地皱起了眉头。
　　
　　祥子走出卧室，给家庭医生拨去一通电话。
　　素世在床上躺着，无法入睡，只是短暂的宫缩和晕眩让她意识恍惚。
　　她隐约听见门外声音，持续几分钟的通话里，祥子很少说话，偶尔发出‘嗯’‘我了解了’的回应。声音停下之后，把手被拧动，祥子重新推开卧室的门，进来了。
　　
　　素世半靠在床头，夜灯开着，她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两片阴影。听到祥子脚步靠近，她缓缓睁开眼。
　　“还好吗？”祥子语气平静地问。
　　“嗯。”素世应答。
　　祥子坐在床边，伸手拿起盒子，问：“用完多久了？”又问：“为什么不说？”
　　素世意识不清，反问她：“说什么？”
　　说她需要Alpha的信息素，还是说她没忍住用完了管制药品——然后呢？让祥子像施舍一样给她一点吗？
　　“缺乏Alpha信息素会加重孕期反应，严重的情况下会流产——生育刑需要胎儿存活才算数，流产了还要重来一次，你知道吧。”
　　“我……没有那么严重，”素世侧过目光，停顿片刻，又说：“很快还会发。”
　　“发一次，够用多久？”
　　素世抬起头，又垂下，轻声到：“……我会注意用量。”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背着光，遮住了夜灯投下大部分的光芒，素世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看着她与灯光同辉的眼睛。
　　祥子抓着素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侧颈后。素世摸到高档阻隔贴类肤质的触感。
　　“不需要注意用量，”祥子认真地说：“B超医生说你滥用时，我也没有认同。”
　　祥子按着她的手指，撕开了阻隔贴。
　　
　　素世短暂地失去了神智。
　　几分钟后，她发现自己依靠在祥子颈窝里，脸很近地贴着祥子后颈腺体处，在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她闻到清甜、洁净的白花香气。
　　
　　素世不知道祥子的味道，因为祥子对信息素管理很严格，素世也很少能近距离接触到祥子。
　　最近的一次，或许还停在两三年之前。她们朦胧的关系被困在16岁的公园，因内因外因各种因素戛然而止。
　　那家公园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素世梦中无法走出的场景。梦很真实，永恒秋季微凉的气温和风，永恒的夜晚，她闭上眼睛，都能闻到那里树木和流水的味道。
　　现在，长崎素世从梦中醒来，离开没有花开的公园。
　　
　　或许是Omega的身体捕捉到安全的信号，神经放松，激素运转，腹部沉重的坠痛也逐渐退去。
　　素世静静地依靠了一会儿，感到久违的安适，甚至有些饿了。
　　祥子察觉到变化，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说她去买点东西。
　　祥子下楼，去了今天和素世约见的咖啡厅，让即将打烊的店铺给她做了一份新鲜蛋糕和红茶。
　　离开时，她路过坐过的桌位，想起临时改主意约素世在这里见面的原因——因为从前心中坦荡，并不认为要避嫌。
　　祥子拎着纸袋走进电梯，现在，她只想快点让素世吃些东西，无所谓坦荡不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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