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爱是不是又在自己烦恼着什么？”

放学的路上高松灯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对方一直是个很敏锐的孩子，因为害怕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会就此错失一辈子，所以现在变得越来越直白。“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高松灯转过头，声音很轻：“我觉得如果能说出来的话，就算是痛苦的事情也会好受很多。”答非所问——基本上已经断定了我在烦恼着什么——我知道这是她自己因此烦恼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答案。高松灯就是这点让人没有办法——总是会不顾一切地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我也很想说给其他人听，但是告诉rikki的话会被杀死吧；soyorin的话会自己焦虑的；小乐奈倒是不会说什么但是会不会说出去就不好说了。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谁都不能说啊。

“怎么说呢，”我感觉我的语气现在一定很糟糕，“如果是很糟糕的事的话就算说出来了，也只是让别人也很难过吧。”这是一个会让大家困扰，会让乐队解散，会让高松灯难过的事情。

“是不能告诉大家的事吗？”

我说：“至少不能告诉大家。”

“连小素世和小立希也不能说吗？”

高松灯估计是觉得这件事是只能单独说的小众秘密了，虽然soyorin和rikki都很可靠，但是她们肯定也无法理解的，就算理解了也无法帮我解决的，这件事就是这样的困难。于是我回答：“嗯。”

“我也不能告诉吗？”高松灯小心地问。

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懂吧。我回答：“或许会找小乐奈倾诉也说不定。”

“诶？”诧异的声音响起，我的内心不自觉地感到开心。

同路的地方已经走完了，再往前走便是车站，今天没有练习，所以我和高松灯就到这里分开。

“明天见。”我说，因为刚才的语气并不好所以我又多补充了几句：“并不是因为灯灯不可靠所以才不说的，只是因为听了会让别人苦恼所以才不说的，我会自己处理好的，所以灯灯就相信我吧。”听上去更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狡辩，我只能祈祷高松灯不会因此而误会什么。

“嗯，明天见…小爱。”她虽然有些失落但是并不感到悲伤，明天应该也会开心地去中庭捡石头。

走过斑马线，高松灯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我也转身走去车站，然后就遇到了长崎素世。“soyorin，下午好。”夏季放学时间是在下午的四点，月之森要比羽丘早一些，我们平时应该是碰不到的，或许是因为什么事情让她很巧合地出现了。长崎素世皱眉随后叹了口气，好像对于这个称呼有点被动地接受了，“贵安。”她说，我们明明很熟悉了，所以她这么说是为了表达对于这个称呼的不满。我应该也回一句“贵安”吗？可是最近消耗的情绪太多让我没有很大的精力去调侃对方，于是我只是坐到了她的旁边而已。长崎素世对此颇感惊讶，连拿书本的手都顿了一下。我感觉她会忍不住地问问题——“你和小灯怎么了吗？”——看吧。

“她觉得我最近是不是又在偷偷地烦恼着什么。”我说。有时候实话实说比撒谎更容易让别人措手不及。

“是吗？”长崎素世狐疑地挑了挑眉随后说：“别做会让——算了…就算说了她也不会懂吧。”她的手指磨蹭着书皮上的烫金，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比起椎名立希那种只会用电脑编曲的人来说，长崎素世对网络世界的使用要更加多元一些，所以她对于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情也更敏锐。

会用网络的人真吓人，我移开视线。

直到电车到站我们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第二天来到教室，高松灯的桌子上摆了三颗新的石头，两颗旧的石头，但是每一颗都被她认真地擦拭了很久。
喜欢石头的企鹅是阿德利企鹅，而高松灯除了石头之外还喜欢羽毛、树叶、鼠妇或许还有那些中古店的徽章和本子，当然那些用来装石头、羽毛的瓶子也是她的收藏也说不定。所以比起企鹅，其他喜欢收集东西的鸟类要更适合高松灯吧，比如喜鹊之类的鸦科。

“早上好，灯灯。”我觉得我今天的语气和以前一样。

“早上好，小爱。”高松灯开心地向我展示那些珍藏，她没有被昨天的事情影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友善。我明明希望如此的，可是潜意识里还是期盼她能因此感到一丝难过，不是作为朋友的难过，而是能够与我感同身受的那种难过，但这些事如果不说出来就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就算说出来了她肯定也无法理解，反而会徒增烦恼——时间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又一次过去了。

今天有乐队排练，我和高松灯一起走到了电车站。人来人往，我开始四处张望。

高松灯问我：“小爱是丢东西了吗？”她也陪着我一起开始四处张望，很认真地盯着地面观察。

羽丘和月之森的放学时间不一样，今天没有碰到长崎素世。

我回答：“没有啦，因为昨天碰到soyorin了所以我还以为今天也能碰到呢。”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能减轻我的压力，至少面对高松灯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在受折磨了。

“这样吗？”高松灯鼓励地说，“下次一定会遇到的。”

“嗯。”我微笑着回答。

上课的时候我其实就隐约有感觉到今天会很不妙了，所以排练的时候特别小心，即便没有出错而且也非常熟练了，但是rikki看我的表情还是很吓人，因此我知道了“长崎素世告密了”这件事。

排练结束，rikki叫我一起去买水，审判日离我也越来越近。我开始后悔把高松灯称作“最不能告诉的人”了。

“咣当”

饮料砸在贩卖机里像斩首架的闸刀下落，我讨好似的弯腰拿起饮料瓶说：“对不起立希，我知道错了。”

“你做错什么了？”椎名立希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诶？”——原来长崎素世没有告密吗？

“我可没说。”像是有读心术一样，本人就这样走了过来，拿了一瓶三得利的乌龙茶拧开。我松了一口气打发了rikki的疑问以后便想离开这里了。“但是，”就在我快要走到转角的时候，长崎素世幽幽地补充了一句，“现在我要说了。”

我以为rikki会很生气地杀了我，就算不会杀死我，也会在雨夜里突然打电话威胁我这样的，但是想象和现实是有差距的，rikki在想杀死我之前先是一个守法的十五岁女子高中生。椎名立希知道这件事后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觉得我很可怜，“被rikki觉得我很可怜的话，那我才是真的可怜呢。”我开玩笑地说。她并没有因此被激怒，我以为这样做现场的气氛就会活跃一点，夏季的太阳很炎热即便到了这个点也晒得吓人，椎名立希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就算说了她也不会懂吧。”

她就这样说了和长崎素世一样的话，我感觉我真的变得可怜了。

排练结束，大家在十字路口分别，椎名立希和高松灯是同一个方向，长崎素世是另一个方向，因为想要绕路去便利店——我则与她们都不顺路，所以临走前我说：“再见，路上小心。”

“再见，路上小心。”空气里传来声线不一的回答。soyorin的音色偏尖所以很好分辨，rikki的声音要比别人都低沉所以也很好分辨，小乐奈和外表不一样说话会拖长尾音因此也很好分辨。

“再见，小爱，路上小心。”而灯灯则是在她们之后单独说的，声音很轻如果一起说的话会被覆盖掉吧。就是因为灯灯会这样做，我才会感觉很难过。我假装一切正常的离开了。

放学是在下午，排练又是在放学之后，等这些全都结束了，天上也已经看不到太阳了。在便利店的柜台前我买了一个包子，脑力、体力最后是心理的消耗让我变得很饿。“有我的吗？”要乐奈凑到一边说，像饥饿的流浪猫。

外面还很热，本来我是打算边走边吃就这样回家的。我分了一半的包子给要乐奈，因为很烫，所以她放在了空调的风口处吹着，现在便利店里全是肉糜的味道。

要乐奈趴在桌子上，餍足的神态像小猫。我不禁感到羡慕，如果是猫就好了，因为很可爱所以做什么事情都会被人喜欢，因为是猫所以什么事都不用考虑，因为什么都不用考虑所以比一般人要幸福。

“爱音想当猫的话也可以。”要乐奈突然这么说。

“这是想当就可以当的事情吗？”我感到无奈。

她发出了肯定的“嗯嗯”的声音说：“爱音—朋友，猫—朋友，爱音—猫。”

“是指我像猫吗？明明大家都说我更像狗一些。”回想起同学们的评价：开朗、友善、温和。连幼儿园时期的舞台剧也是扮演“狗狗”这个角色。

是猫的话那不就成天敌了。

肉包的香味变淡了很多，要乐奈终于捧起另一半开始吃了起来。因为已经告诉过soyorin和rikki了，所以我觉得是不是也应该跟小乐奈说一下这件事，但是小乐奈看起来就是完全无法理解那类事的孩子，这点上和灯灯一模一样，和她倾诉的话反而会被“童言无忌”给伤到吧。

“爱音不开心吗？”都说小孩子是很敏感的生物，猫也一样，猫一样的小孩或许就是加倍的敏感了。

“没有哦。”

“因为我分了一半肉包？”

“不是啦。”我无奈地说，“还想吃的话我再买一个给你吧，现在放凉还来得及的。”说完我便又去柜台那边拿了一个肉包，隔着一层保鲜纸我都觉得滚烫无比，于是空调风口下肉包的味道又变浓了，我们就这样一起等待肉包放凉。

“因为灯吗？”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所以大家全都看得出来，可是如果我表现得连小乐奈都看得出来的话，为什么灯灯却看不出来。

“嗯。”我微笑着回答。

要乐奈发出一声感叹随后回复道：“我不懂。”

所以灯也不会懂的。

我这么和小乐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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