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的春节总是无趣的，既没有大城市几乎无休的商场和餐厅，也不像真正的乡土社会那般贯彻传统文化。在春晚时段玩手机是一定会被骂“你长在手机里算了”的，只好面对播放过时歌舞和直白规训的电视机打着哈欠。吃上与新年钟声同步煮熟的饺子时，我开始好奇起雅婷此刻正在做什么，于是悄悄点亮手机问了问她，顺便吐槽了回家过年的无趣。

小时候总有些期待的除夕守岁在0:30结束，甚至比在学校时的入睡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关闭电灯，我翻了翻手机，回复那些群发的拜年短信和消息。雅婷仍旧没有回复，朋友圈和空间里也没有任何有关除夕的动态。可以理解，无论父母多忙，除夕夜总会回家吧。她再怎么独立坚强，毕竟只是比我大一岁的姑娘，给她留点家庭空间吧。

三天之后的正月初四，相亲约会定在午餐时段。

“你们约的是百货东门是吧？那我就停在这里了。毕竟是爹的关系，就算看不上也别太过分啊，兰兰，加油。”哥哥将我送下车，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走进商场。

“我到了。”

微信里，对方回复了一张自拍，据此我找到了他。或许是刚回到汉泽半年的缘故，他的衣着品味和打扮依旧保持着现代人的体面和精致。

“我们去哪里先吃点东西吧。”

出于不希望他花了大价钱却无功而返太过失望，同时希望他尽快对我的品味感到厌烦这双重的考虑，我主动提议去那家被海陵人普遍鄙夷的廉价意大利菜餐厅。不过，这提议被赵志刚委婉地拒绝了，他带我去了必胜客——大城市里只能算稍微优质的快餐，不过，在汉泽绝对是西餐店的顶级了。

进餐的过程实在有些乏味。我不确定对方是不知我在海陵上学，还是过于轻视我的家境，竟如此煞有介事地介绍必胜客西餐的菜品和食用方式。

他说用于制作牛排的高档肉不该过度烹饪，至多煎烤至六分熟，撒盐和胡椒粉体会自然本味。我想起雅婷心安理得地将一整盘神户牛肉切片倒入寿喜锅咕嘟咕嘟炖煮。

他饶有兴致地向我卖弄学问，介绍披萨中的Mozzarella和意大利面上切碎的Cheddar，又掺了不少道听途说的意大利野史。我的心思早已回到了雅婷家里，记得几个月前我给她拌沙拉时随手从冰箱里取出奇怪的奶酪，切下几片扔进生菜、西红柿、甘蓝和油醋汁构成的混合物中。将这一盆混合物递到卧床休息的雅婷面前时，她敏锐地捕捉到混杂在绿色和紫色中的少许暗黄碎屑。

“哦？你这里面放了……”

于是，靠在床头的雅婷小兔子一般嘎吱嘎吱啃食着蔬菜。我则失神地坐在她脚边，换算着那几片陈年帕尔马究竟相当于我几天的饭钱。

“很好吃哦。”

少女发表评委意见。看到我有些失落，她身体前倾，伸出那握着叉子的手，轻轻在我头顶揉了几下。

“没事啦，好东西就是要吃呀！浓郁的风味配合上清甜爽口的蔬菜，兰兰真有烹饪天赋。”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奶酪这么贵……放在大拌菜里实在是……太浪费了。我不怎么会做饭……”

“嘿嘿，钱就是这样用的呀。食物的价值在于提供营养和享受，同等烹饪下，优质的食材能提供相比于劣质的更好的营养和更棒的味道，这就足够了。我们不是专业厨师，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地使用食材，只要都吃进肚子就不是浪费。”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不由得紧了一下，以如厕为借口离席，在卫生间拨打了雅婷的电话。仍旧是无人接听——算上昨晚的尝试，已经整整近12小时没有接电话，距离上次交流则足足3天没有联系。

72小时，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我的手指在抖，从通信录中翻到了另一个电话号，郑晓刚。手机号是我悄悄从雅婷的通信录中查到的，显然他并不会知道我存了这个号码。这样显得有些过分，但我只是稍作迟疑，就按下了绿色的按钮。

“喂，您好，哪位？”

第二次拨号才接通，对面是少年疲惫的声音。来不及考虑如此开场是否会被当作电信诈骗，我开门见山：

“我是她的朋友张兰兰。是郑雅婷的弟弟郑晓刚吗？你现在能联系上姐姐吗？”

“……”

“喂，能听到吗？”

“姐姐她……”

忘记我是如何撑到了饭局结束，又是如何推掉下午的活动。哥哥和父母开车去乡下拜年了，我草草收拾好东西，一边走向车站一边打开购票软件。正月初四并不是高峰期，但最快到达的高铁仍旧全列满员。我只好选择了唯一的可行解，夕发朝至，会耽误6小时。

整个人还处在呆滞的状态，车厢里孩子的喧闹和大人的攀谈与我无关。不如早早脱下鞋子，爬上铺位发呆。上铺狭窄逼仄，洁白的车顶距离鼻尖不到三十厘米，空调出风口对着我的身体播撒热气。

雅婷也会……被装入如此的纸棺中，四周喷吐出柴油的烈火，皮肤变为焦炭、脂肪融化、肌肉收缩，直到一切消失，骨架被敲碎成……变成小鹅卵石大小的一堆磷酸盐吗？

就像为了配合我的幻想一样，车厢熄灯了。黑暗中的我似乎附身了死后的雅婷，在这黑暗中驶向不可知的目的地。转向架发出规律的撞轨声，咣当咣当的声响配合轻微的摇动，很快夺走了我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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