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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徒入城是在成元六年的夏季,蝉鸣声最大的那一天。
匪帮号“涅槃”,是从临近南楚国边陲山落中杀出的起义军,一路呼喊着“常乐我净,不生不灭”杀进了东越国的都城之中。父亲在朝中的朋友元夕时还依旧同父亲谈笑风生道不过是区区山匪,何足挂齿?这从容有余也在东越军一次次败北的消息中,逐渐消弭下去。
待到春日时节,“涅槃”即将到达靖安城外的消息已是口耳相传。
随着家中行商交易逐渐减少,父亲越发地惶恐不安,不断修书于那位已然返回于越的朋友,希望知晓朝廷是否会继续派兵镇压,另一面也开始拾掇家中细软,防备若是“涅槃”真的攻入城中,能即刻逃离。
父亲的未雨绸缪终究是晚了一些···
靖安城破之际,父亲刚组织好马队,迎面便碰上了突入城中的第一批匪徒,待到父亲逃离匪徒围堵,消息传入秦府中时,城中大部分地方已然陷落,秦家只能狼狈地匆忙外逃。
饶是城中富庶家,不过乱世一夜火。逃离出城时,护在身侧的护院们已然只剩下了六人,匪徒不知为何,紧追不舍。
随后便是越发慌乱的几日奔逃,父亲带着武力最强的两个护院断后,之后也未追上,母亲在那之后也迅速在长时间的疲劳与担心中病倒了。之后又是两日的奔逃,转过神来的秦湛,身旁只剩下四位疲劳的护院,害怕的幼妹,还有已经病倒的母亲。为了扰乱匪徒们持续不断的追击,让家人能够逃离,他下定了决心,与一位护院换上华服,向着母亲与幼妹不同的方向悄然离开了,连道别的话语也没有留下。
诱导的计划很成功,那些追击的匪徒毫不迟疑地跟上了他们,仿佛他们便是笃定的目标。伴随在他身侧的护院也在五个人围攻下毫无悬念地落败了,他被头戴黑红头巾的匪徒用钢刀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在浴血奋战的护院被割开了喉咙,倒在眼前。
他的血,洒遍了自己的全身,他的嘴里发出自己也听不懂的怒吼,匪徒们将他与那护院的尸体围成一圈,放肆地笑着。
之后的记忆变成空白,再度睁眼已是浑身伤口,被麻绳捆住躺倒在昏暗的马车内,身边是更多如他一般被捆住的孩童。
如他这般被抓的孩童还有十数余名,匪徒们需要安置他们,却是因缘巧合地回到了已然人去楼空的秦府。秦府自此成为“涅槃”这支小队在靖安的据点,秦湛也从曾今的秦府少爷变成了一介囚徒。
这年,秦湛八岁,他的世界翻天覆地,家破人亡。
······
“秦···林逸,起来啦,该去打扫主屋了,晚了方头领要罚我们的。” 噩梦被尖细的童声驱散,右臂被晃得生疼,秦湛睁开眼睛,身侧是当初其中一个一同被抓的女孩,唤作薛雯,现下衣服破落,蓬头垢面,伪装成个男孩模样,再看不出曾经名门薛府二小姐的影子。
“李瑞,你若是再叫错我的名字,我便将你姓甚名谁,家宅所在,家财几贯尽数告知那贼头。” 秦湛,现下化名的林逸,转了个身,背对那满脸慌张的女孩,继续倦倦地躺在那草席上。
“别呀!林逸!我错了我错了!你快些起来吧,方头领唤我们过去呢···” 见他毫无动作,薛文越发慌张起来,只是想到那方头领的手段,她便汗毛倒立,手上的动作越发激烈起来。
“慌张作甚,许是又喝醉了酒,又让我们前去清扫罢,你放他闹便是,待他睡着了我们再去。”
“不是啊,这次叫的人多,许是又要送人出去了,你快起来呀!” 听那声音越发慌张,似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秦湛也不忍再继续调侃她,迅速起身收拾,随她一并前往主屋。
被“涅槃”的这支小队囚禁以来,生活却一反常态地平静了下来,匪徒们分出队伍驻扎在靖安城中,而剩下的大部队继续北上。留守的队伍也不知该做何事,除去发号施令的随军谋士们,他们终究只是一群半路拼凑而成的流氓或者农民,只能终日无所事事地吃喝玩乐,扭曲地维持着一定程度的秩序。而对这些被他们囚禁起来的孩童们,除了周期性地被带离驻地—据称是为“涅槃”征兵—之外,他们反而显得无所事事,只能终日服侍这些将他们强制虏来的恶徒们,等待着某一日被带离宅邸。
从一开始不知所措的惶惶不可终日,逐渐地放松下来—终究这样更好,比起日复一日地担心自己何时可能会被夺去性命,还是现在这般风平浪静的生活来的舒适。只是见过了当日这群恶徒对于自家护院们的心狠手辣,秦湛终究无法如同其他被抓来的孩童们一般随遇而安—尤其当这群恶徒还霸占着自己的家,为所欲为时。仇恨如灶火,将他时刻煎烤,只道是囿于孩童之躯,他也无力去进行报复,终究,他只能赌匪徒们不了解靖安城,名字只作胡编乱造,希望能够防止他的真实身份暴露。
所幸,这些贼人似是信了他,却是玩笑般地将他囚于自家的宅邸。
身边咋咋唬唬的薛雯,其父与父亲同是行商的前辈,还有一位大她十二岁的大姐,在自家商会帮忙,一直耽误至双十年岁才终于及笄。她是在他被囚三日后被同样抓到府邸。当时的她便是这副男子模样,面色苍白,眼见着自己眼泪就要流下,下一刻似乎就要大声喊出他的名字。若不是他迅速欺身上前,将手中的扫帚压到他的身上,眼神警告他不准多言,恐怕早已被匪徒们所熟知的林逸,现下就该被五花大绑,被那方头领质问为何撒谎。
看着眼前摇头晃脑前行的薛雯,嘴角不禁微微地抬起,还真是随遇而安。在这动乱的年月,虽然与家人失散,亲眼目睹家中曾今和蔼可亲的护院们一个个消失,有的被按在地上,割开喉咙。至少,自己还活着,身边还有相识,现在的自己,也只能希望不知逃往何处的家人,能够平安。
到达主屋,门口已是几个孩子立于门口,用手捂住口鼻,一脸厌恶色。二人上前,迎面便是一股股酸臭的酒气。这群贼人,果不其然地又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现下横七竖八地各自或坐或躺于厅堂之上的各处木椅上或者地面。破碎的酒罐与陶碗碎片洒落一地,与吃剩下的食物残渣混作一处,仿佛风暴过境一般。那方大头领,仰倒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酣睡之余不忘再打两个酒嗝。
果不其然,这憨货又将自己灌醉了,而眼下的这片狼籍却是要让他们来伤神了。
“李瑞同燕沛从厅堂这处清扫至右耳房处,那边想来也是一样脏乱;骆玉同王康清扫正厅处的食物残渣,将陶瓷碎片一同清扫便是,小心碎片尖利;李翰同钱邈去打水,后院那处井···”
好歹曾是此间主人,若是不清扫干净,父亲在梦中怕是要骂人了。
这般自然地发号施令后,身后的孩子们也乖乖行动起来—秦湛是他们之中最为镇定之人,其所言所行中带有的笃定与冷静让他们总是不自觉地跟随他的指挥,这也为秦湛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不少的人都是在城破后与慌张的父母走散,看他们当时的衣着,怕都是富庶人家所成长的孩子们,混乱之际被这群匪徒们一一抓来,不少人被吓傻了,贼人语气狠厉些,便将家中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哪怕如今轻松了些,他们对于这些纯粹的粗野之人,心中依旧留存着最原始的恐惧。
小心听话,不要激怒贼人,等待官兵反击。
日复一日,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现在的自己尽力保证住自己的安全就已是极限了。
望向种植于院墙旁的的桂树,澄黄的桂花开始初绽于枝头,凉爽的微风穿堂而过中,带来了一阵寒冷与清香。厅中醉倒的方头领鼾声如雷,与同伴们忙碌的声响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竟是入秋,若是官兵们快些来就好了。”
摇动着手中的扫帚,他这样想。
······
步入初秋的年月里,靖安城外却是一群群拖家带口的流民们,相互搀扶着,麻木地向远处走去。门口的守卫们没有了官兵一般的制式铠甲和干净的面孔,被手臂缠着红圈黑底布条的邋遢匪徒而替代,城门之上也立起了一道道黑底,画着大大的火鸟的旗子,想来便是近来风头无两的“涅槃”。现下守门的其中一位守卫,正在抓着怀抱着婴孩的妇人,面色不善地向那牵着驴的丈夫吼叫着些什么。
排在那对夫妇之前的流民们面色稍显慌乱,越发加快脚步离开;而身处那对夫妇之后,还待在城中的流民们则无奈地将本就贫瘠的包裹再度抖落出来些碎银或什么还值钱的物什···自从“涅槃”占了城,便一直有着这样的事情。想逃离的人须得缴纳不菲的出城费,而留下之人则视作接受了“涅槃”的管理,家中若有男丁,便为兵卒,女眷则为仆人,浆洗衣物,生火炊饭,若是姿色上佳的美人,便更是被掳去玩乐,去向不明,倘若家中尚有家资,却是能换得那女眷的一时安生,而却是在家中惶惶度日,不知何时匪人们再度上门叨扰。
无人知晓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们护甲简陋,偏生武器精良;他们满眼都是贪婪的钩子,却展现出意外的秩序,只是维持了最低限度的抢掠;他们一路说着“常乐我净,不生不灭”,要反抗如今昏庸的皇上,苛刻的税捐,却在攻下城镇后,率领着大部队继续北上,似乎是觉得留下这粗鄙的兵匪们作为代表,却是能够使得此方的百姓们立时顿悟,成为他们呼号声中大义的一部分,哪怕这些兵匪们待这城中百姓只如二足行走的猪羊。
他们自称要推翻暴政,却对他们应当笼络的百姓们态度粗鄙,对攻下的城镇毫不在意,如同焚原野火,不知来源,没有尽头。
那守卫的耐心终于耗尽,抓住妇女的左手猛地向前一推,再收回腰侧刀鞘,右手已是搭在了刀把之上,下一刻便要出鞘砍向那狼狈倒地的妇人。忽而听得一阵风声,周围人尽数被迷住了眼,待再度睁开,那守卫已然倒地,表情凝固在那暴怒的一瞬,而脖颈之处却是开出一道细口,鲜红的血顺着那开口,汩汩不断地涌出,只从他那额头还在冒出的汗水和浑身微微的颤抖,还能看出他还活着,只是随着那逐渐苍白的唇色,发散的瞳孔,宣告着他逐步迈向死亡。
人群霎时间慌乱了起来,那丈夫迅速将自己的妻孩扶上板车,耳畔似乎有人低语,晃神间迅速赶起那驴匆匆向前走去。那跟随的长队也一阵骚乱,只不断呼喊叫嚷着向前。那守卫的同伴们也一脸错愕,未曾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看着汹涌冲向他们的流民们纷至踏来,其中守在另一侧城门的守卫,还未拔出刀来便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距离较远的两个守卫目睹此幕,更是胆寒心悸,不敢上前,全然不觉,已然进入城门之内的一抹朱红。
一道沾血的柳叶悠悠落于地面,如同掷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为这座书写上兵荒马乱的城池轻轻地落下了一个难以辨别的注脚。
······
“···钱苗,骆玉,李瑞!这次是你们几个和严大人走!今晚好生休息,明日严大人便到府上带你们去本营。该死的,你们这帮小鬼还真是好运···”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后,每次择人的手下点出了这几人,骂骂咧咧地转头走开了,留下这群不知所措的孩童们面面相觑。
被叫错名字的钱邈还在嘟囔着:“我的名字明明是叫钱邈···”,而其他几名同样被点名的孩子们也同样忐忑不安。被叫到假名的薛雯,更是紧张地转向秦湛,抓着他的棉被支支吾吾地细声提问:“林逸,怎么办呀···他们说过这是进’涅槃’的选拔···可是···我是女孩子呀,被发现了可怎么办呀?要是到时候他们发现了我连名字也是假的,我会不会没命啦。完啦完啦,这可怎么办呀?”
秦湛听着身边丫头絮絮叨叨地担忧,兀自转了个身侧躺起来:“若是这般担心,不去便是了。待到明日那择人之人过来,藏在这宅邸的一处地方不就好了?就假装你从宅子里逃了···不如真的逃了吧,你们薛···李家的长辈们和你走散之前应当也嘱咐过你他们会往哪儿逃吧?”,他将棉被从薛雯紧紧攥着的手心扯了一扯,将自己仔细地包裹住,仿佛要将自己与棉被之外的何物隔绝开来,“你家长辈应当叮嘱了你逃往何处吧?届时寻个破绽···”
“可是···姐姐还···我得找到姐姐才行,城里那么乱,姐姐就她一个人···我一定要找到她才行。”那支支吾吾的声音转瞬间又变得坚定了起来,与之前还柔柔弱弱的丫头判若两人。这样的话语宛如尖刺,直接刺入了秦湛那自认坚实的心防。
是啊···一个人···在如今的这座城,肯定很不好过吧,何况还是年华正茂的少女···母亲,洛宁···你们已经安全了吗?湛儿···很想你们啊···
他又将身体转了过来,面对女孩,压低了声音:“若是这般不愿去,将你的衣服与我互换,明日记得将头发盖在脸上,什么话也不要说。我就替你去看看这去本营的选拔,反正他们要的不过是个壮丁,谁是’李瑞’他们也分不出来。”,看着她那呆若木鸡的圆脸,秦湛轻笑道:“若我要是交代在那儿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啊啊啊 !林逸,你不要说这种话吓唬我呀!”女孩生气地敲打着他的棉被,转而又担忧了起来:“可是林逸,你这样帮我,真的可以吗?你···应该也很害怕吧,林叔叔他们······”
望着眼前胆怯又活泼的薛雯,秦湛也讶异于自己替换她的决定,明明都决定了要小心谨慎的,可为何要如此冒险?他坐起身来,两只手伸向女孩的脸颊,拉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直到面前的女孩一边吃痛的闷哼一边将小小的拳头砸在他的身上才肯作罢。他只是丢给她一个一直以来恶作剧一般的笑脸:“你这呆子有福不享,能去本营享受我高兴还来不及!”
旋即便又是一番打闹,两人才终于是偃旗息鼓,脱衣睡下。
薛雯在递过自己的衣服时还依旧略有犹豫,他也只是略为强硬地将那衣服扯了过来,另一只手递上了自己的衣服。即便不愿承认,他也是在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属于妹妹洛宁的影子,只是看着她初来乍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便让他回想起当初分别之时,妹妹躺在发烧昏迷的母亲怀里,属于孩童般肉乎乎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母亲那干瘦手指,眼角还留着刚刚流下的泪滴。
洛宁,小小的你,当初也一定是如此害怕吧?若是当初,和你多说些话就好了。
黑夜中,他将手伸向幻想之中哭泣的幼妹。
兄长会来帮助你的,所以不必再哭了。
这样想着的他,裹紧了盖在身上的棉被,坠入了梦乡。
这个夜里,终究有人不眠。
······
庆阳楼,靖安城中最大的酒楼,在夏日城破之后,仅仅休整几日后,便又奇迹般地重新开张,只是油灯影烁间,过去曾经满腹经纶,高谈阔论的文士富庶们,现在已为笑骂打闹,面色阴狠的江湖人们所替。“涅槃”对于靖安城中原本有名有姓的世代豪族终究还是维持了一定的尊重,他们那如同野火一般的行军策略依旧需要与这片土地联系更为深远的一些人来帮助维系。缘此,那提供给豪族官员们的二楼,在城破之后,依然如旧。而现在,大堂灯火通明,热闹喧嚣,二楼的天字号包厢内,却是烛火皆灭,桌下的暗炉烧的噼啪作响,卢掌柜坐在定做的鹅绒坐褥之上,如坠冰窟。
桌子对面懒散坐着一道曼妙的朱红身影,月光从窗格中透进来,勾勒出女子朱红的紧致裙衣,银色的月光勾勒出她胸前那丰腴的曲线,柳腰月臀,旖旎美艳,更加诱人的,还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环绕厢内。那女子螓首左挑,右边的脸被自额头垂下的一绺头发盖住,不见颜色,一双玉手叠于小腹之上,那小麦色偏白的肌肤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麦浪之上染上雪霜,美丽却又荒诞地不可理喻。
“掌柜的,百忙之中,妾身冒昧上门,没叨扰到您同 ‘涅槃’ 的生意吧?” 温音如玉笛,悠然响起,其间却带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尖锐杀意,仿佛一寸尖锐寒霜,抵住了卢掌柜那颤抖的喉咙,“掌柜的当明白才是,妾身既已在此,谈的可皆是性命攸关的事,妄言便不要说了。” 那优美的侧脸转了过来,黛眉轻挑,一双桃花眼微睁,朱唇轻启间,笑意还未分明,左边嘴角的美人痣先一步颤了颤,随后唇瓣微微提起,画出了一道温润但是冷冽的微笑。
卢掌柜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他不过是听了店中小厮的报告,说是二层天字号,有人闹事。在此乱世之中立足,他卢嵩尚有几分本事,只要到这庆阳楼中,谁不知他卢掌柜八面玲珑,手握修行之人为亲卫,甚至与那神秘的“涅槃”尚有联系。于是他唤上了自己那凶恶的亲卫们,气势汹汹地踹开了天字号的门板···
···之后···之后便?
“叮—”,竹筷敲击瓷碗的声音将卢嵩的思绪带回到了当下,那女子将手中筷子从碗边移开,微笑不变,只是气势更为可怖,“小···小人确是接待过几位’涅槃’的大人,可是那几位大人都是来小人处用膳啊!小人···小人不过一介酒楼掌柜,真真是不知更多···啊!!!” 他尽可能地用着最快的语速说着他所了解之事,还未曾等他说完,一根竹筷便深深地钉在了他的左肩之上,使他痛声惨叫的同时,被同样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红木椅背上。
眼前的女子依旧半睁着美眸,面带微笑,右手只是微微抬起,仿佛只是向前稍稍伸展一般。
她再度轻启檀口,话语依旧优雅温柔:“卢掌柜,你这酒楼每日人声鼎沸···绿林好汉, ‘涅槃’兵卒,甚至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修行者···外面这般热闹···而妾身今日在此,杀了你的亲卫,唤你过来此处,拿着竹头筷子将你钉在这椅子之上···你便说这等零碎与妾身?” ,她将脚边一具健硕的尸体踢出,仿若一个布团,那尸体转了几圈,狠狠撞在了墙壁之上,发出了响亮的骨肉碎裂声。
卢嵩忍痛定睛一看,死者手脚不自然地扭曲,一脸狰狞面目,死状凄惨,确曾是是他身边武艺精湛的亲卫的杨河,炼气后期,亲卫之中修为最高之人,他若死地如此凄惨,恐怕其余亲卫······
不同与之前单纯的气势压人,随着亲卫尸体的出现,面前女子所代表的恐怖与恶意才终于现实地对卢嵩展现了出来。
女子右手转动着另一根竹筷,语气轻松地再度开口:“若是掌柜的健忘,妾身不怪你,好教掌柜的回忆一二··· ‘涅槃’之主,明日,在这酒楼里,是要做什么打算?”,她依旧坐在原处,半眯着眼,只是那横在卢掌柜喉咙间的杀意越发地深厚,“这回,掌柜的便认真些罢?”
沉默片刻,卢嵩终于缓缓开口:“小的真的不知 ‘涅槃’ 之人到底在这庆阳楼中做了什么,或者他们的首领是为何人···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带着孩子来,有的时候是一些大人···他们都被送进地窖里去了,之后,只有少数的人会再出来,想来便是明日···但是地窖我们是不许进去的!那儿连 ‘涅槃’ 自己的人都不允许!只有随他们来的一位手缠黑红袖带的青衣文士可以进去,那人似乎是叫······”
“严先生!”
旭日高照,庆阳楼后门处,卢嵩一脸谄媚地看向面前严肃的青衣文士,“欢迎欢迎!这次就只有这些孩子们吗?”,他低下身子,将整个身体向旁边轻挪,摆出一副欢迎莅临的姿态,侧头看向那青衣文士身后两名身着黑红长袍的高大随从,以及那夹在两人之间的,那一排惶恐不安的孩子们与那同样身着黑红,伫立于队伍最末的又一名随从。
“掌柜的,看好你的门,不要多问,你知道规矩。”那严姓文士不苟言笑,冰冷地瞟了一眼此刻仍在弯腰的卢嵩,径直率领着身后队伍,向着酒楼内走去。卢嵩也不作恼,待得队伍最末处的那人跨进门来,随即关上了后门。
酒楼已然按照惯例本日不作营生,而往日里惯常守在那地窖门口的小厮,今日却是换做了一名面容朴素的妇人,笑靥盈盈。“这是新来的女侍,是个聋哑,不识几字,特意为了 ‘涅槃’ 诸位大人行事方便替换的。”,卢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向面色略有疑虑的文士说明着,“以往大人主持仪式,殚精竭虑,费时费力,小的特意寻她服侍各位大人仪式间的吃喝休息。”
朴素妇人见得卢嵩过来,反应过来,将旁边桌子盛放着酒碗的托盘举了过来,再度对着面前的严文士绽出一个笑容。他接过那酒碗,放到鼻下轻轻一闻,清香淡雅,沁人心脾。卢嵩适时接上了话头:“···咱家从洛邑寻得的方子,牡丹花酒,请您一品。”
他微作停顿,随即饮下那牡丹酒,果然恰如其名,清甜柔滑,唇齿留香。随手将那酒碗放回托盘,转身终于正视了卢嵩:“你倒是尽心尽力,让这侍女再多备些这酒,配上些好菜,送下地窖,守在门口。”,卢嵩在他说话的同时便开始对那妇人打了几个手势,见那妇人匆匆跟上卢嵩后他便不再停留,继续向着地窖而去。
这只是他这许多次置办仪式中的一次罢了,对这朴素的侍女,他并未放在心上。
······
离开了宅邸,那文士的随从就将他们押上了马车,待得不知多久的路程后,到达的却是庆阳楼。城未破前,父亲在此曾约见了不少的行商,家中也曾多次见过此处的菜肴,只是未曾想···靖安城破,庆阳却依旧。
秦湛平静地盯着队伍前方的青衣文士与那卢掌柜交谈,心中只是好奇为何本是要出城的队伍,现下却是要从后门进到这庆阳楼里去。之后便是被继续赶着下进了地窖中去,再不提及什么去往本营的事。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那立于地窖门口的妇人虽然半眯着眼,但她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路过他身侧时,似乎有一只手轻轻地碰了他一下,这感觉转瞬即逝,下一刻他便又被身后那高大的护卫继续推着向地窖深处走去。
与那富丽堂皇的大堂不同,庆阳楼的地窖却是阴暗冷峻,一条长长的过道分隔开两边封闭的六个房间,依稀能够看到曾经酒窖的影子。这却是提醒了秦湛,宅邸之中,父亲的酒窖,似乎那群兵匪们还未曾聪明到去探索一二···
“呃···”,身后冷不丁又被推了一掌,将以他在内的孩子们往左边的房间里推去,猝不及防,手推脚赶,唯一清楚的是出城前往本营的可能已然完全断绝,那黑暗房间之中,昏暗的烛火影影绰绰,目之所及,唯有一座高台,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黑暗之中。
“大家能来这里,我很高兴。”,自那高台之后的幽暗之中,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声音,柔和如流水。
惶恐不安的孩子们呼吸一滞,纷纷将目光集中于那道声音的来处,幽暗之处,一位高挑女子缓步走出,黑红焰纹交织的长袍拖在身后曳地无声,一双秀手匿于那曼妙腰身两侧的流云长袖之中,随意摇摆,下身长长的袍摆被精细地分成了三份,开衩至腰间两胯,自那缝隙中,若隐若现地现出一双玉骨天成的美腿,丰盈修长,在那袍摆摇曳间勾人心魄。这女子赤着一双雪足,暗红的寇丹涂满趾甲,宛如雪中落梅,那纤细脚踝上一双精巧金轮,随着那莲足曳动,发出轻快的铃音,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尤为诡异。足弓轻挑,轻点地面却不染尘埃,就这般莲步轻移,来到了那高台之上。
烛火摇曳间,那女子抬眸,肤白胜雪,下颌尖细,唇不点而朱,似鲜血般潋滟,眉间缀着三枚花瓣的赤红莲花印,小巧如指肚,品字形烙在额心,如夜色之中盛开的红莲,妖冶艳丽。一头长发黑红相间,如黑墨中掺入朱砂,额前几缕碎发微卷,余下尽在脑后挽作堕马髻,松松地搭在颈侧,略显出几分慵懒邪魅。一支莲花样式的玉簪斜插其中,莲心之中燃着一点幽火,映着那头发越发地诡艳。
“为大家能快些理解接下来的事情,我便做的简单些了。”,那双狐狸般的暗金色瞳仁轻扫过高台之下的孩童们,眸光流转间,勾魂摄魄。下一刻她便素手微抬,青葱般的食指隔空点向了一个错愕的男童,只是一瞬,那男童周身便开始燃起了幽暗的蓝色火焰,瞬间将他吞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叫喊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可那男童的身体却原封不动地固定在原地,只是不住地嘶吼着,直到那火焰烧穿了他的喉咙,直到他最后连一丝灰烬都不剩。
转瞬之间,一个刚才还好好地站着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无名的恐惧霎时间淹没了所有的孩童,求救的语句,挣扎的动作,都在那青蓝跃动的火焰下,被他们默默埋进了心里。
“···没有丝毫资质的凡人吗···”,那妖艳女子喃喃自语道,随即又对着台下的诸人绽出一个明艳的微笑:“···不过你们有这么多的人,应该能出来一些不错的苗子吧?”
她又将瓷白的素手抬起,竖起两根手指,轻轻地摆动两下,后方的空中便飘来了一个浑身鲜血淋漓,身形修长的女子,那女子衣衫褴褛,但依旧能看出曾经华贵的花纹,头无力地低垂着,满头青丝凌乱地垂落,遮盖住那面容,只剩那依旧起伏着的胸口还能够看出她还依旧活着的证据。
“还请大家不要误会~我们确实是来邀请大家加入’涅槃’的,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被烧干净的那个孩子一样倒霉,只是~你们实在是太多人啦~~ ’’,那女子妩媚地笑着说道,身后飘着的女子那双手也随着她的一句句话平抬起来,那双修长的腿也逐渐往两侧抬起,最终摆成了一个大字,而那妖艳女子也卖关子似的微笑着,“所以嘛~本圣女想了个很棒的主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惶恐不安的孩童们还在等待着她的下文时,那漂浮的女子右手食指忽然之间被凭空反折了过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苦的叫声再度充满了整个房间,那覆面的凌乱青丝随着那女子痛苦反折的动作向两边铺散开来,那女子苍白失神的面容终于展露出来,花容月貌,温婉可怜,过去许是哪一大家的闺女,在人群之中的秦湛身体微不可见地颤了一颤。
只听得那自称圣女的女子轻巧地说道:“为了能够更迅速地寻找怀有天赋之人,我请这位姐姐来一起帮助我,我呢~会对这位姐姐做一些很坏的事~而大家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即可···”, 说至一半,她将右手食指微微抵上那血红的嘴唇,露出一个看上去狰狞的微笑:“···接下来不管发生任何事,可都不要害怕哟~~好啦~你也来打打招呼吧?”
语毕,那漂浮的女子被兀自移向众人的面前,满头的青丝被凭空向后扯住,吃痛之余,她涣散的精神终于能够专注在眼前的场景。映入眼帘,全是始龀之龄的儿童,男女交织,其中还能够看到一张她所熟悉的,属于秦家长子的脸,以及他身上,那属于自家幼妹伪装所用的衣物,正在呆滞地望着她。
“怎么样~薛芸?薛家大小姐?今日这批,可有你那可怜的,走散的妹妹呢?当日你求上我们的时候,未曾提过她的名字,我们也只能这般到处找寻这一个个童男童女了~”,那圣女适时地贴近她的耳畔,温柔地询问着,仿佛她从未折断过她的手指。
薛芸的眉头只瞬间一蹙,随即便舒展开来,只是断断续续地回答:“谢谢···圣女大人费心···只是可惜····舍妹并不在此····这般看来,舍妹怕是早已出城或是···亡故了···”
那圣女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淡漠地回应:“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本来还希望能帮你们姐妹团聚呢~若是死了那也没办法~”,她向身后的守卫摆了摆手,他们随即抬上来了一张铺上软垫的椅子,她随即慵懒地坐下,一双玉腿相互交叉,脚踝金铃轻响,叠成二郎腿,淡淡道:“这次不是还来了个聋哑的侍女,让她添些酒来···还有配菜,快些···薛芸大小姐,我们帮你这么多?能否也请你帮我们一二?做这群孩子们入仙的引子?”
这话如此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问她,是否用了午饭?为你添双筷子?
薛芸还未来得及回答,她的右手中指便被突然反折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再度回响在沉默的地下室内。始作俑者只是坐在椅子上愉快地摇摆着那只珠圆玉润的右脚,金铃随着赤红的指甲轻摇,其间参杂着尖叫,圣女只是嗤笑:“贵女不答,想来便是答应了?”,她的右脚之上逐渐凝结出一颗青蓝的火球,火焰如同莲花般一层层越裹越厚,待那火球停止变大,那白玉一般的脚只是轻轻往上一踢,那青蓝的火球便向空中四散开来,一道道火星如同流星,掉落在台下诸人的身侧。
“事情非常简单,贵女愿意为大家做引,大家所要做的,仅仅是看着就好,只是···千万不要害怕哟~”,圣女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所说的话语却教人如坠冰窟,毛骨悚然,“活下来的人成仙证道~死去的人亦成为我等焰魔精火~时乖命蹇,大家都不容易,努力活下来吧~”
圣女说完,漂浮在空中的薛芸便又开始惨叫了起来,现在反折过去的是她的无名指,血液开始从她那被弯折撕裂的手指根部滴落出来,在脚下滴成一个小滩,在她尖叫减缓的时候,她的小指也被反折了过来,只是更为残忍的是,那小指是先从中间的指节被弯折过去。
“贵女之体,柔软细腻,真叫人没办法~只能在小指上先折断一次了~~”,恶鬼的声音,伴随着尖叫,仔细软糯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率先撑不住的是排在人群靠前的一个女孩,她在薛芸左手所有的手指被折裂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她满脸泪痕,只是双手刚刚捂住自己的嘴巴,那蓝色的火星便在下一刻将她吞没;然后便是她身后两人开外的另一个男孩···转瞬间,人群之中便亮起了好几个幽蓝的光团。
双手鲜血淋漓,疼痛难忍的薛芸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些如同自己妹妹年纪一般的孩子们一个个化成幽蓝的光团,泪水止不住地滴落下来,她颤抖地啜泣着:“不要···不要啊····快停下····”
焰魔圣女却似是抓到了世上最为有趣的玩具一样,血红的嘴唇再度轻启:“贵女真是天性仁爱,哪怕以身作薪柴引,依旧爱护这些只是看着你受苦的孩子们。”,她轻巧地摇动着白暂的脚踝,那金轮也随之作响,“贵女拳拳心意,令人感动,我也为贵女行个方便,只要这些孩子恐惧之心能够降低,他们便不会燃为灰烬,如何安抚他们,便劳贵女多费心思了。”
薛芸微微低了下头,颤抖着声音询问:“圣女此言···当真?”
圣女只是微笑,脚踝间的金铃再度摇晃起来,几道赤红的光点便飞入了薛芸的背部:“天地为鉴。若违此誓,身死道销。为方便贵女,我帮贵女烧去了痛感,贵女可随意行事。”
“如此···便谢过圣女了···”,薛芸感受着体内那正在燃烧的感触以及随之变得越来越麻木的身体,心中只是一阵平静,望向人群之中紧攥着拳,目光深沉,脸色木然的秦湛,微不可见地咧了咧嘴角。既然他现在在此,穿着小妹的衣服,那她或许依旧是平安无事的,只为这份心意,她也要护住眼下命悬一线的少年。
雯儿···阿姊恐怕再不能去找你了···对不起啊···对不起···
她于是轻轻地开口:“薛家长女薛芸,见过大家了。蒙圣女恩,我们如今得以在此相见,我也得以帮大家一帮···”,她缓缓地环视了一圈眼下这些或惊恐,或抽泣的孩童们,最终将视线停留在秦湛那张颜色不定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妾身无能,唯能为大家咏唱歌谣,只望助大家稳住心神,其后无论在妾身身上发生任何事情,大家还请都不要害怕,若是实在难以忍受,还请多多想想各位的家人,妾身已是孤寡之人,但是诸位尚还可能见到自己的家人,无论妾身发生什么,只要这样想着就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薛姐姐了呢?元夕的时候还刚刚见过面,那时正好是父亲的朋友从于越来,赶上薛家也来登门拜访。薛雯穿的就像个红红的绣球,而薛姐姐那时候刚刚帮助自家商会结了款项,身披厚厚的狐皮披肩,笑盈盈地跟随在兴高采烈的薛雯身后。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递来拜礼的帖金时,轻轻地抚过自己的手背,带着一丝那狐绒温暖。在那个白雪皑皑的早晨,她便那样娉婷袅娜地站在秦府的门口,身边站着笑呵呵的薛叔一家人,美目流光,贺喜元夕的到来。
那样温柔的薛姐姐,为什么会在这里?秦湛的思维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他感受到通体的冰冷麻木,耳际传来的女子所唱的诗歌仿佛来自千里之外,眼瞳之中只是在倒映着漂浮女子的手臂不断地在被扭曲,手指折完后她的小臂便开始被上下弯折,扭曲如同麻花一般···啊啊,这样的弯折,必须要找大夫来啊,徐大夫,仁济药铺···仁济药铺就在庆阳楼前大街过去两个巷子处,啊,徐大夫,“涅槃”破城的时候走散了呀······
“咔嚓!” 骨头从她的肘间突刺出来,她却依旧面带微笑,吟唱着诗歌,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如水······
圣女说的确实不错,虽然看不到她做了什么,但身体真的再感受不到任何一点儿的痛楚,这样也好,至少能够不受痛楚而咏唱诗歌,这样便足够了吧?父亲···母亲···雯儿应当是无虞了,现在没在现场反倒变成了一件好···只是却要可怜秦湛了,需要他这般眼睁睁地代替雯儿看着她的姐姐慢慢变成非人可怖的模样,直到殒命。
眼下的孩子们,他们同雯儿不过一般大,她又如何能忍心看着他们就此燃烧成灰?她自是知道‘涅槃’不可信服,可是她终究是别无他法了,城池破碎,家人失散,这样的时节下,她碰巧看到了那中年文士率领着‘涅槃’的匪徒们,带着一队的孩子们前往庆阳楼,所以她追上来了,她在那文士出楼的时候缠上了他,然后请求他们帮助寻找雯儿···
他们终究是义士吧···
他们是为了反抗不仁的东越王吧···
······
意识恍惚间,空气突然地安静了下来。她重新聚集精神,看向了台下那些上一刻还在随着她的声音吟唱的孩子们,只见其中一个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手指向她的身侧,她随着那手的方向看去,悬浮于她身侧的,是一枚沾着血污的写着“林”字的玉佩。
她立刻明白了过来,却只听见台下传来那女孩颤抖的声音:“父···父亲···?”,转过头去,却只见那女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蓝色火花,身后传来了圣女那温婉动听的声音:“那日烧死他们一家的时候确实曾提过他还有个未寻见的女儿呢~”
“不···”,哭声还未发出,那女孩就被那幽蓝的火焰吞噬了,连带着几个周围的孩子一并变成了火球。
“不要···”,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在喃喃出声,咬着那听不清的字,越来越多的信物被圣女扔出,漂浮在她的身侧,台下越来越多的孩子变成了火球,越来越多的尖叫与哭泣···她不忍看向他们,垂目看向自己的双腿,那原本修长纤细的腿,也变得扭曲不堪,白骨横错,小腿已从膝盖之处反折,紫红肿胀的脚掌以一个滑稽的角度正对着她的脸。
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如此这般固定着处刑的意义,这些代表着一个个家庭的信物漂浮在她的身侧的意义,毕竟人已经烧成了灰···
···总得给他们看看,烧成灰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瘆人的笑声从那悬浮的破碎人偶口中发出,癫狂而悲恸,凄入肝脾,却又彷似恶鬼。
······
“贵女~贵女?比起孩子们,看起来你却更先撑不住呢?呵呵~倒是可惜我们还费心将这些孩子们聚集起来帮你寻找妹妹呢~”,看着眼前已经失去理智的薛芸,焰魔圣女只是哑然失笑,随意望向那些还没化为灰烬的孩子们,她也丧失了玩乐的兴致,挥手将那依旧在笑的薛家贵女趴着置于台上,她终于从那椅子上站起身来,漫步至高台前方,右脚优雅地抬起,轻柔地踩在了一旁仍在痴笑的薛芸脸上,那染着暗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薛芸那呆滞微笑着的脸颊之上,她只是笑着说道:“贵女这番献身,倒是还算有意思,可惜我没什么兴致接着观赏了,感怀薛贵女之心,接下来的大家,若是能在大火中存活,便也算各位好命罢。”
她随即转身向后走去,每一步脚下都生出苍蓝燃烧的莲花,而那趴倒在高台之上的薛芸,那扭曲破碎的四肢也随着那圣女的脚步行进,干净利落地从根部切断开来,散落在其周身,迈入那幽深的黑暗之前,她最后向倒在高台之上的薛芸投去一缕视线。
“好教贵女知晓,我们并未寻到过叫做‘薛雯’的女童。”
她随后又无谓地笑了笑,似是自己也不知为何还要补上这么一句,身影随后隐入了黑暗。徒留高台上那痴笑的人棍,以及那台下烧成火球的一个个孩童。
······
目送那焰魔圣女终于离开后,严姓文士终于伸展腰身,从门口的角落里行至台下,吩咐了留下的护卫出门去看护好门口,待得此间大火过去,将留下的孩童带与焰魔教真正的门府。而他则先行处理这密室之中已然被烧成精元的诸多“燃料”们,圣女这番果断离去态度,便是表明了她并非真正在意这些被燃烧成为灵气或者精元的残缺品们···也是,若是这般程度的锻体之火真的能够诞生一两个优秀的修行种子,吸收了这些灵气和精元,这般也能为焰魔补充一些那日渐稀少的教众,那红尘前事再用妄火除尽便是···这外面怎会如此安静?
看着那台上女子那破碎的四肢如同被点燃的火柴一般落下高台,点燃起一圈更大的蓝色火焰,将余下的三四人围住,严姓文士这才注意到,那守在外面的护卫们,气息竟然已经感受不到了。他只是疑惑地上前开门,却只见那朴素的侍女,脸上沾着几丝飞溅的血迹,笑面盈盈地伫立于门口,那双棕色的眼瞳充盈着露骨的杀意。
······
秦湛缓慢地走在回去秦府的路上,他面色惨白,身上沾满了火焰焚烤的味道,脚步踉踉跄跄。
耳边似乎依旧传来那严姓文士的惨叫之声,眼前骆玉等人燃烧成为火球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钱邈···他似乎第一个被烧尽了······薛姐姐···对了,那妇人后面进来,拖着被扯断手脚,哀嚎不断的严文士,火焰翻飞间,她似乎救下了已然昏迷的薛芸,转身朝着自己走来···他只是伸出手去,抓紧那女子飞扬的裙裾,他感到自己的嘴唇上下扇动···
“给我一瓶能使人发狂的药,我得去救薛雯。”
不知为何,他向她求助了,仿佛他笃定那女子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意识再度清明,他已站在了庆阳楼的后门,怀中塞着一个小小的瓷瓶。他于是抱紧那药瓶,向着秦府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今日那些憨货,又会嬉笑打闹着从不知哪处妓院回到自己的家吧?或者又去打砸了哪户人家?掳走了哪家的孩童?将哪家的主人踩在脚下,拿着钝了的刀子一丝丝摩挲着脖颈,威胁要杀他的全家?那些孩童要帮他们打扫自己被占的家,要帮他们清理呕吐后的秽物,最后又会被放在哪一个地窖之中,放一把火,烧成漂浮的光团呢?
够了。
再度抬眼,面前已是庄严威武的秦府,门内的小弟认出他来,向他微笑着挥了挥手,他于是也笑着迎了上去,温暖和煦,宛如阔别多年的亲人。
“王大哥,早间离开前未和你们说起,现下想起便立刻赶来,我在这宅子的地窖里找到了不少美酒,我领你去看···”
秦府的大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如一只满足巨兽缓缓地合上了它的巨口。
······
是夜,靖安城永林街上,巍立数十载的秦府院落内燃起了熊熊烈火,浓烟滚滚,遮去了明月初上。云若汐感受着丹田之中的异动引导,迅速地向秦府奔去,此刻的她去除了那朴素妇人的伪装,恢复了那英气明艳的原貌,一身黑红相间的裙衣随着她的身影随风舞动。
那男孩还好吗?就着那圣女放的火,烧光了那些涅槃的护卫尸体,安置好了那薛芸,严文士的现在,她才终于有了思考的余裕。这次灵根所择之人似乎是个极度适配之人,他不过是随意张口,她便不能拒绝来自他的任何请求,他愿自己回到那些匪徒的据点,去救那薛雯,自己便也只能遵循其意志,除了提供与他那令人发狂的毒药,别无动作。
而且他那双眼睛,她低下身时看到的那双悲痛却凌厉坚定的眼神···在那薛芸被虐待之时,这群孩子中曾逸散出强烈的灵气波动,其巅峰时,甚至超越那筑基巅峰的焰魔圣女···想必这也是为何那圣女要折磨薛芸至如此都希望探出的结果吧。
···现在只希望,那男孩无虞吧。
转入那永林街,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在烈火中燃烧的秦府院落,门口蹲坐着一个瘦小呆滞的男装女童,那样貌与薛芸有着几分相似,这便是薛雯了,她在心里感叹道。上前确认了那女童一切安好,只是问及那男童,那女童便神色慌张地抓住了她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央求着她进去救人,她只是轻轻安抚着那女童,让她好好等她带那男孩出来。
信步踏入那庭院,周遭横陈着那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看便知是贼人们酒后发狂,持刀相伐,血肉与火焰的味道,又让她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生死战场···她继续向那燃烧的主屋中去,随手布下一个清风咒,将周遭的火焰阻拦在外,她看见那男童只是瘫坐在一道房柱面前,低着头喘息着。
她问:“不过只是一些素未谋面的人罢了,却是值得你搭上性命吗?”,清风咒不断推开两人之间的火焰。
他答:“···咳···咳咳···人总该,如人一般···活着···”,那喉咙如同破锣。
她站定在他的面前,轻轻地问他:“···小孩儿,你叫什么?”
他只是怔怔地抬起了眼,那般看着她昏厥过去。
她就地蹲踞,将那男孩温柔地拥进怀中,用清风咒为他驱散吸入的烟气,轻轻地说道,语气间带有那么一丝哀伤:“谢谢你···还活着,但是对不起···对不起啊······”

······
秦府门口的薛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不见人影的大门,不经意间却被高天的一道白光晃了眼,抬头看去,月初才现的新月之相,已然悬挂于天际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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